“五四”100周年,《狂人日记》的第101年

发布: | 发布时间:2019-05-4,星期六 | 阅读:567

作者:许子东

原标题《唯一看破礼教吃人的人,投降了》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几乎所有受过中学教育的中国人,都知道这段话的出处——鲁迅的《狂人日记》。

《狂人日记》是鲁迅第一篇作品,也最代表“五四”精神,一是借用了西方小说的形式,二是尝试了白话文,三是批判礼教,四是进化论的观点。这是《狂人日记》的基本特点,也是“五四”新文化的四个要点。

今天,正是“五四”100周年的纪念日;今年,也是《狂人日记》发表的第101年。

《狂人日记》插图

一、鲁迅的“吃人”,既讲习俗,也谈礼教如何限制人的灵魂

小说里的“吃人”是一个比喻,读《祝福》就知道,礼教会把一个人害死。

但是,“吃人”又很写实。小说里讲过几种吃人的形态,比如讲到狼子村时,说“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意思是:到了非常困难的荒年时,就可以吃人。历史上有“易子而食”,就是闹饥荒时,家长不忍心吃自家饿死的小孩,就跟别人家换着吃。这是一种。

小说里还说到“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煮熟了请他吃,才算好人”,这是我们特有的一种“道德的吃法”,就是符合礼教的吃人。还有一种,小说里也写了,抓到敌人时,可以把他的心肝炒了吃,来表达愤怒。

《狂人日记》里把人和动物做了很多比较,短短的几篇日记里面讲了好多种动物,狮子、狼、狗、狐狸、兔子。这是有意把人性和动物性比较。

鲁迅讲的“吃人”,既是象征,又是写实。既讲实际上的吃人习俗,又讲礼教怎么限制人的灵魂。

在文学手段里,单纯的象征容易,单纯的写实也容易,最难的就是把象征和写实结合起来,浑然天成,这是最高的文学手法。

鲁迅的《野草》里有篇散文诗叫《影的告别》,影子隐喻了他自己,他说:“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这是一个思想家的困境和彷徨,不能与黑暗妥协,又受不了革命。可又是写实的,因为影子就是这样的。

一般的评论只讲象征,却忘了它的写实层面。《狂人日记》的隐喻层面,现在看来有点太露。比如“赵贵翁”,“古久先生”,都是比较明显的象征,稍稍有点简单化。

二、“五四”的重要突破:批判社会的焦点,从官场转向人性

从梁启超提倡并亲身实践小说界革命以后,晚清谴责小说都在批判社会,而且不约而同地把官场视为中国社会问题的焦点。反过来,如果不是批判,梁启超用幻想的小说《新中国未来记》遥想他日富强,可是关键的成功要素,说到底也还是改造官场。

《官场现形记》的作者李伯元说,他想编本教材,教他们学习,学到高等毕业以后再放他们出去做官,自然都是好官。这个愿望美好而幼稚,但这里的“他们”值得注意——说明写书人和读书人其实都不是官场中人,但中国社会的关键却是在官场。

现在我们看到鲁迅的不同了,鲁迅认为关键不是官,也不是民(把民作为中心是50年代以后的事),或者说也是官也是民,要点就是人,具体说就是苦难中的国人。

文学的焦点从官转向人,这就是“五四”的意义。

从那一代作家的具体经历看,当然这种树立人的想法,是他们在留学时期接受了欧洲人文主义和日本明治维新的影响,但是从读者、社会接受的角度看,这种人的文学也是从晚清的官场文学自然而然地发展过来的。

第一,官员之贪背后是否也有某种人性的依据?第二,即使换一批民众上去,是否也还会有贪腐、专制?

鲁迅自己在辛亥革命前后冷眼旁观,也对于这种新官旧政现象深感失望,当时绍兴那边换了一批新人,可是后来发现非常失望,这就促使鲁迅不再把暴露官场黑暗作为唤醒民众的主要方式,而是考虑更复杂的问题,就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到底是贪腐专制的官场导致百姓的愚昧奴性?还是百姓的愚昧奴性造就了官场的贪腐专制呢?

虽然鲁迅以及以他为方向、为标志的“五四”新文学,还是以文侠姿态批判社会现实,还是像梁启超这样感时忧国启蒙救亡,但是他们关心的焦点已不再是官场,而是人,人的文学。

这里我要穿越一下,我们知道50年代以后,文学的重点是要写人民,当时人们都觉得“五四”是对晚清的超越,50年代又是对“五四”的超越。可是今天再想,问题的关键到底是在官场,还是在民众,还是在人呢?

鲁迅设身处地想像他笔下的人物,这个旧时的文侠不仅批判官场,也批判民众,更批判当时的官民相通之处,所谓国民性,而这个人既不身在租界,也不认识大官,那么具体的现实结果是什么呢?

结果就是,众人反过来批判这个文侠,众人一起来鄙视,侧目,可怜,关心——这个文侠出了毛病了,于是,《狂人日记》就出现了。你说大家都病了,不仅官场病了,民众也病了,结果大家就说你病了,而且真的把你最后医好了,也就是说,你必须跟大家一起病下去。

这就是鲁迅的与众不同,他的深刻就像下棋,比其他人多想了好几步。

三、狂人说:说不定你们在睡觉,我在叫醒你们

《狂人日记》值得关注的第三点,就是鲁迅小说的基本模式:个人与群体的对立。

我最早读鲁迅的小说时,非常震惊。因为在我成长的年代,个人跟群众如有矛盾,一定是群众对。当然,有一个个人比群众更对,但是他说了,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所以我们都相信群众。我从小就知道,凡一件事情,很多人说不对那就一定不对,一定是我错了。直到读鲁迅的小说才知道,有可能个人是对的。我也可能就是这个人。

有两个强大的力量一直都在支持群众,一个是主流的思维观念,群众总归是正确的,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真的是主流。另一个是市场经济,讲销量,讲读者,讲点击率。流量是靠群众来的,少数人讲得再好也没有用,几十万点击量就是厉害。

可是偏偏鲁迅支持个人。

《狂人日记》里,很多人都觉得主人公是傻瓜,可实际上他是对的,只有他才看到了历史的潮流。当然,他最后也自我否定。但是,在群体与个人对立的情况下,《狂人日记》站在了“个人”的立场上,是个人向庸众宣战,这是鲁迅早期的思想。

当然,鲁迅写得更多的是“众人”,在分析一个一个的“吃瓜群众”。《狂人日记》写的是“个人”,而这个人,在众人眼里是有病的,是“癫佬”。但狂人想说的是:说不定你们在睡觉,我在叫醒你们。这个人物的反转,是这篇小说的基本主题。

最早的“狂人”是企图“看人”(救人),其实也“被看”(被救)。后来的《阿Q 正传》和《示众》,更多只是“被看”。如果说鲁迅自己也是半个“狂人”,那是病中反抗“看人”的半个,而非最后被招安的半个(至少到一九三六年是这样,倘若鲁迅很长寿,后面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四、鲁迅一方面振臂高呼,一方面也对现实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狂人日记》还有一个要点,就是进化论。之前讲过,影响“五四”的,有科学、民主、进化论三大主要思想。

科学,理论上是胜利了,今天中国人都相信科学。但也未必全部,因为还有一些科学是不能被怀疑的,而科学的精神是:任何东西都可以被怀疑。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距离科学精神的真正实现,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民主,当然我们知道中国是人民作主。但是,民主也有一些非常普遍的误解。一种误解是,你是民,我是主。当然这个是错误的。第二种误解非常普遍,要为民服务,要为民作主。“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白薯。”这句话看上去对,实际上有问题。“为民作主”,主语无论是谁,总之自己没法作主,才需要有人作主,所以还是要呼唤包青天。归根到底,民主的最终目的不是要清官。

其实,“五四”以后直到今天,进化论远比科学、民主更深入人心。在中国古代,人们对于时间的概念有两种,一种是循环论,一种是退化论。

什么是退化论呢?就是说中国最好的时候,是上古时代;中国最好的皇帝,是尧舜禹,三皇五帝;过去的是最好的,圣贤都是古人。而我们今天总难企及尧舜禹汤,“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说法,就是历史退化论。

另外,还有一个循环论,《三国演义》的第一句“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你方唱罢我登场,主张历史是循环的。清末,赫胥黎《天演论》译成中文后,中国人慢慢接受了一个新的时间观,就是把脸转过来了,以前看前人、先人,现在要进歩,看未来。

现在有很多话语,具有不证自明的正能量。比如说“前进”,往哪里前进?向未来前进。未来一定会更好,这就是进化论。为什么?物竞天择啊,留下来的都是好东西。世界是竞争的,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势不可当,反动势力终将灭亡,正义终将胜利—把一切都归结到这样一个线性时间的发展上来。

刚才讲的这些,其实已渗透到每个人的脑子里,不仅在中国内地,也在香港和台湾。同学们看今天在香港的街上,新鸿基、新地、新时代、新世纪、新光、新世界、新同乐……一大堆“新”,很少有哪家店以“旧”命名的。“老”还有一些,“旧”非常罕见。香港虽然很重视文物保留,愿意保护旧建筑,但在语言上改得非常彻底。

“新”就是好,这就是“五四”的现代性和主流观念。“五四”文学从鲁迅开始便形成了一个思想潮流,假定“新比旧好”,“西比中好”,“城比乡好”。这个历史潮流有它积极的意义,因为中国的传统社会形态凝固太久了,矫枉必须过正。

《狂人日记》的最后一句话非常出色:“救救孩子……”因为鲁迅的确相信希望在青年。小说中有一句:“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鲁迅觉得他自己也是“吃过人”的。他自己的生活状态,也并不是全新的。所以竹内好说,鲁迅的真诚在于他承认自己虚伪。

比如鲁迅在《呐喊·自序》里说:“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在《明天》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至于自己,却也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所以,鲁迅厉害在什么地方?别人都说自己说的是真话,只有鲁迅说,我未必都说真话,你们都以为我是直抒胸臆,其实我说话有很多顾忌,我只是不愿意把黑暗的东西太多地影响青年人。按现实的情况,《药》里的坟大概是会被人踩掉,将来或成战场,或流转成高尔夫球场之类。有人纪念夏瑜,纪念秋瑾,这是鲁迅人为加上去的花环,光明的尾巴,他都告诉我们了。

所以,鲁迅一方面振臂高呼“救救孩子”,这是一个时代的强音;另一方面,他非常清醒地知道,很难救。后来他更发现,孩子们也可以很坏。这个悲观的结局,鲁迅在《狂人日记》开篇就用文言交代了,除了在技术上让习惯文言的读者有一个过渡外,更深的意思是预先交代失败的结果。

唯一能看破礼教吃人的人,最后怎么样了?投降了。他病好了又去做官了。没有悬念,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灰暗的。

狂人的声音,非常积极,非常战斗,非常彻底,或者说,是最勇敢、最坚定的、最正确的——但鲁迅也深深地怀疑自己所做的事情,究竟有没有效。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本文参考:

1. 看理想节目《20世纪中国小说》

2. 理想国书籍《许子东现代文学课》


来源:虎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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