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国,寻找我女儿的身世根源

发布: | 发布时间:2019-10-18,星期五 | 阅读:275

ROBIN REIF

对于一张小小的纸片来说,7000英里是很远的一段路程。我女儿七周大的时候在中国宜兴的一座桥上被人发现时,这张纸条就别在她的毛衣上。把她放到我怀里的领养协调人这么告诉我。

寻找始于15年前,当时索菲3岁。她惊讶地发现,并非所有婴儿都来自中国,而是来自母亲。当我解释说,生下她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女人时,她感到不平。

我做不到像我认识的许多养母那样,善意地回避问题,说她“出生在我心里”。但我说什么并不重要;她的世界被颠覆了,她一直在努力纠正它。

4岁的时候,她说,“妈妈,我总在想,我是怎么造出来的?我是用什么造的?我是从什么人身上造出来的吗?”

这是困惑,是悲伤。

她5岁时,有一天晚上,我给她盖好被子,她说:“可她为什么要把我送走呢?她不喜欢我吗?”

“索菲,我相信她爱你。”

“可是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她为什么要抛弃我?”

有时她会恳求道,“妈妈,你认识她吗?我们能给她打电话吗?”

她的问题让我心痛,我意识到,正是这个允许我收养她的体制,也让我成为切断她根源的同谋。

当我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有时会想到“骨中骨,肉中肉”这句话。后来才意识到这句话不是我能说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这么说。我想让索菲有机会找到他们。而在她和被她遗弃在桥上的女儿——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之间唯一可能的联系就是那张纸条。

我和索菲年龄的差距增加了寻亲的紧迫性。我不停地想:她20岁时,我70岁了。她30岁时,我就80岁了。我会在她生命的某个时刻离开,而那一天对她来说太早了。我相信,随着她的长大,要让她知道自己和其他3500万女孩一样,因为独生子女政策而被人为流产、遗弃或被更糟糕对待是远远不够的。不仅如此,她所出生的文化信奉通过儿子来传宗接代,那里的老百姓都觉得养女还不如养鹅。

我了解我的孩子。她想要一个更具体、更个人的理由。我想让她在证据丢失之前,或者在我还能帮她之前找到所有能找到的证据。

我开始梦见那张纸条。我向那些帮助我收养索菲的美国人和中国人打听它的下落。我去拜访中国官员。所有的人都很友善,也很积极地回应,但那张纸条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后,当索菲11岁的时候,我们到中国旅行做了一次冬季旅行。这时,她不再问生母的事了,整天想的都是《饥饿游戏》(The Hunger Games)、她的朋友们,以及怎么说服我养一条狗。她不再用玩具演遗弃的故事,还利用休息时间练习《江南Style》里的骑马舞。那些过往的身世似乎不再困扰她了,但依旧困扰着我。

在那个旅行结束后,我安排了去宜兴的行程,那是长江三角洲的一个小城市,她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如果那张纸条还在的话,应该就在那里。

一月初一个阴冷的日子,我们和司机、翻译一起出发了。我一路贪看窗外的寒冬,索菲则一路玩她的iPod。

我们的第一站是月地桥(音)。2001年8月4日拂晓时分,一个路人听到弃婴的哭声。我曾猜想是中国古画里常见的那种优美的月牙桥,结果却是架在污浊运河上的混凝土板。

当我们过桥的时候,我真想拜倒在幸运女神的脚下,感谢她在我几乎放弃做母亲的念头时,把这个孩子赐给我。

我强忍泪水瞥了一眼索菲,发现她的脸上也阴云密布。

“亲爱的,”我说。“我知道。这很难。”

“妈妈,”她哽咽着说。“这太无聊了。”

我什么也没说,只把她搂得紧紧的。

有人发现索菲后把她带到当地派出所。因为我无法根据记录确定索菲被遗弃时所在的派出所,所以我没有联系过这个地方。那就是我们的下一站,没过多久,我们站在一位女士面前,希望她能帮上忙。但她微笑着对翻译说:“2005年以前的记录都在一场火灾中丢失了。”

“你怎么还能笑?”我说。“我女儿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都在那场火灾里丢失了!”

苏菲惊慌失措,“妈妈,别这样。他们要把我们关进监狱的!” 

“那好,我们走吧,”翻译说。 

寻亲之旅的最后一站是孤儿院,索菲被人发现后在那里住了9个月,那个地方仿佛还停留在过去。我收养苏菲的时候,宜兴是一个到处弥漫着煤烟的城市,没有一个地方可供外国人睡觉。现在,这里有30家酒店。那个曾经遗弃了一代女婴的中国,正迅速地抹掉过去的痕迹。 

我们被介绍给新来的主任,她说苏菲看起来像“本地女孩”。她教导我女儿要努力学习、乐于助人、孝敬母亲,在我老了的时候要好好照顾我。 

索菲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笑,但我感觉她是在翻白眼。 

快要离开时,主任递给我一份文件。我匆匆翻阅,看到我在10年前签署的收养文件。然后我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夹在两张纸之间,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经过岁月的侵蚀已经残破,上面有圆珠笔草草写下的字。 

我举起这张轻如无物的纸片。上面的线条已经褪色了,只有几个汉字和数字。我认出那是索菲的出生日期,当然是我知道的出生日期,至于她出生的确切时间,只有她的亲生父母才知道。 

这,就是那张纸条。 

我把它递给索菲,她看了一眼,然后还给了我。 

她似乎无动于衷,但我却泪如雨下。在泪水中,我拍下了一张又一张照片。

回到车里,索菲说:“纸条上什么都没写,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呢?” 

我也为在那里获得的信息太少而大为失望,但我想起在哪儿读过,一些扔下女儿的生母写了很多页纸,但却羞于留给女儿,最后把它们撕成碎片,只潦草地写下出生日期。一位生母甚至给她的孩子缝了一套带图案的衣服,并从衣服上裁下一小块布。或许,这一小块布是她们日后相认的宝贵证据,将一直保存到她们团聚的那一天。 

有一点我很肯定:虽然纸条上没几个字,却是让我的女儿留下来被人拣去的证据。而不是留下来等死。 

如今,苏菲18岁了。这个曾经像藤壶一样粘在我身上的孩子,现在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肩头披着一缕长发。她刚刚结束田径训练,两个膝盖上都绑着冰袋。 

“妈咪,给我按摩一下脚?” 

如今,这是她唯一邀请我与她身体接触的方式。我当然愿意效劳。我揉捏着她柔软的脚底,注意到她的脚趾甲,洁白无瑕。我问她对我们锲而不舍地寻找那张小纸条有什么看法,我希望她承认,虽然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字不多,但很重要。 

“我不在乎那纸条,”她说。“你在乎。你是在为你做这件事。可这是我的故事,不是你的。” 

我是不是没有注意到,当我们不顾一切寻找那纸条的下落,到头来却只有很少一点信息时,她心里可能有的失望感受?我是不是没有注意到,我的内疚、决心,甚至对抛弃和丧失的感情投射有多么强烈? 

如果我没有把这张纸条变成我的“大白鲸”,我也许会注意到,11岁的索菲正忙于成为我的美国乖乖女。虽然我相信这张纸条可能有助于她重新连上那断掉的血脉之根,但她的恼怒让我怀疑,一个人是否有资格告诉另一个人他需要什么来感觉到血脉相连。 

至于这是谁的故事——当然是苏菲的,但也是我的。除了我想知道这纸条会透露些什么之外,我还把它看作是我与那些人的唯一联系。他们的丧失让我获得了抚养一个孩子并注视她展开自己生活画卷的特权。而他们是谁?抛弃女儿让他们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 

毕竟,这也是他们的故事,只不过不为我们所知,只存在于潦草写就的片段,在一张小纸片上留下的寥寥数笔。 


本文最初发表于2019年10月4日。

Robin Reif是一名纽约的撰稿人。

翻译:晋其角、Rose S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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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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