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12月大选:党派混战与变相的脱欧公投

发布: | 发布时间:2019-11-8,星期五 | 阅读:108

何越 为FT中文网撰稿

11月5日晚,我收到英国国会下议员索梅思爵士(Sir Nicholas Soames)秘书的回复。索梅思爵士是丘吉尔的外孙,保守党老臣,备受党内尊重。邮件说:“亲爱的帕金森(我的英国姓)夫人,索梅思爵士让我感谢你的来邮。爵士对于无法接受你的访问感到遗憾,因为就在今晚,他将结束长达37年的国会下议员的生涯。爵士非常抱歉无法在此事上协助你。”

英国snap election(提前大选)11月6日正式拉开帷幕,包括爵士在内的所有下议员同时在5日晚失去议员身份。他们绝大部分会回到选区参加竞选,迎战12月12日的大选。而包括爵士在内的几十名重要政治人物选择了退出政坛,解甲归田。

一位老臣,以这样悲催的方式离开,让我感到凄然。此时英国仍处在脱欧的漩涡中央,出路迷茫惨淡,提前大选是唯一的出路:它存在产生majority government(多数席位政府)的可能性,可将脱欧快刀斩乱麻;但它亦可能再次产生“悬浮政府”,让脱欧局势陷入更深的迷茫。所以此次大选既可能是“脱欧的结束”,也可能是“脱欧更深麻烦的开始”。

与另外20位资深保守党议员一起,爵士此前被约翰逊收回了党鞭,因为他们公开违抗首相旨意,竟然加入反对派阵营,联手投票通过阻止无协议脱欧动议。脱欧三年半,多少议员为了政治饭碗改变初衷与立场(最明显的代表就是约翰逊),而爵士自始至终情怀未变。他如今为维护信仰情愿选择主动出局,不再从政。脱欧前夕,我曾在爵士下议院的办公室采访过他,爵士是坚定的留欧派,当时虽然约翰逊已改弦易辙选择支持离欧派,但他仍然维护约翰逊,支持他成为英国首相。三年半后的今天,爵士对待昔日好友的态度犹如公敌,公开指责保守党已成为脱欧一派,并拒绝将约翰逊与其外祖父丘吉尔相比较,指责约翰逊“不配做政治人物”,“靠编造欧盟的谎言当上了首相”。

很难想象历史将如何评价21世纪初英国发生的这场积重难返的怪象。这场脱欧战役逼迫英国传统两大党——保守党与工党——重新洗牌站队。爵士批评的没错,保守党已从一个中右政党迅速蜕变成纯粹的极右脱欧大党——与全球化与自由主义反道而行。这是脱欧形势下的必然与无奈之举。自从约翰逊2016年选择了离欧派,与留欧派主将、时任首相及保守党党魁卡梅伦对抗,保守党党内脱欧与留欧派的对决就已拉开序幕。可以说,在特里萨•梅时代,留欧派在保守党内多少还有活路,只是造成保守党内路线混乱不堪,最后梅首相被迫请辞下台;到了约翰逊主政,在军师卡明斯主导下,保守党全军向最彻底脱欧的党派形象狂奔,宁可铲除索梅思爵士等“顽固不化”的留欧老臣,亦要保证保守党的纯正代表人民意志的脱欧形象。

明确脱欧立场是保守党赢得12月大选的关键,保守党做到了。眼下正在展开的这场大选其实是一场脱欧大选,或者说是一场变相的全民公投。要想赢得大选,首先要押好赌注——留在欧盟,还是离开欧盟,以及怎样离开欧盟;其次才是经济建设、福利分配等议题。

今年7月24日,约翰逊在唐宁街10号发表了意气风发的就职演说,当时他宣誓“铁定10月31日脱欧”;就任首相不到4个月后,11月6日他再次在此标志性大门面前发表演说,这次他在解散政府和下议院,宣布大选正式开始。如果12月大选战败,他将被列入史上最短命的首相名册。此次演讲他调子温和,不再是此前的宁死不屈的斗士形象,他只是以号召性语言,反复使用排比语句,说:“跟我来……跟我来。”

约翰逊没能实现其“铁定10月31日脱欧”誓言的现实,令他“脱欧斗士”的形象受损,这为“脱欧党”提供了极好的竞选条件。该党党魁法拉奇是英国脱欧的奇葩人物,他似乎是为脱欧而生。此前他领导独立党长期要求英国脱离欧盟,可声音一直式微。2016年脱欧公投之前他与约翰逊等人结为盟友,等到脱欧派胜出公投,他似乎功成身退,辞职离开了政坛,没有了他的独立党则已近乎灭亡。没想到今年初他又杀将回来,重新组成政党,名字就叫Brexit Party(脱欧党)。该党是与约翰逊瓜分离派选民的唯一竞争对手。因为约翰逊拒绝与脱欧党在竞选中合作,法拉奇高调谴责约翰逊与欧盟签署的脱欧协议是“留欧派的协议,不纯粹,不符合脱欧宗旨”。有记者问他:“你与保守党抢夺选票,是否会造成工党科尔宾上台执政?”他打开他那一贯的宏亮嗓门说:“2015年的大选证明,我们争抢的是工党的选票。”

而此前一直内乱不断、对脱欧态度含糊不清的工党正在试图统一形象,不过仍然暧昧。21世纪工党出现科尔宾这样的极左党首也是奇葩。他的政纲常常不食人间烟火:他很少讲如何刺激经济增长,如何保证和刺激雇主与企业家的创造性;相反,他高谈要保证就业率、要增加福利、要增收富人税率等足以把真正创造利润的企业家吓走的言论,以换取多数选民的选票。科尔宾说:他将在6个月内结束脱欧。先去和欧盟谈判,要一个更好的协议;然后搞一场全民公投,让大家做主。我很疑惑,保守党此前已经和欧盟谈判过两次:第一次时任首相梅完全处于被打状态;第二次约翰逊换了策略,实施威胁恐吓政策才占据上风。工党那意思好像欧盟是任人捏的泥娃娃,想捏就捏,想谈判就谈判?而且再来一个公投?说实话,连我这个原本坚定的留欧派也已经受不了三年半的拉扯,只想快快离开这浑浊的泥潭,像这样心态的选民全英国估计不止我一个。二次公投只会让事态更加混乱。

而占据着清澈而坚定不移留欧党派阵营的是自民党。可惜该党前党魁凯布尔爵士不久前退出政坛,新任党魁史文森资历尚浅,其吸引留欧派选民的能力有待观察。

以上四党“五马分尸”般的姿态,铸就了此次脱欧大选的基调,很有可能再次产生“悬浮政府”。约翰逊以亡命之徒心态寻求大选,是为了连任;科尔宾最终同意大选,不再阻拦,亦是为了问鼎唐宁街10号。当局外人都为英国捏一把汗,当英国百姓已经厌烦不堪,英国政客们仍然乐此不疲地把脱欧当成攫取权力宝座的工具,他们斗了三年半,混战了三年半,从不妥协,更不投降。如果说此前的三年半,权力争夺战一直仅限于保守党内,首相宝座从卡梅伦转移至了梅,再到约翰逊;眼下的这场脱欧大选,不过是将战场延伸至了党外,开辟了脱欧战役的新战场。

(注:作者何越(Yue Parkinson)是英国社会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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