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歧视和孤立:疫情之下中国农民工的困境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2-25,星期二 | 阅读:73

赫海威

上周在绛县,工作人员为准备乘坐长途包车返工的农民工检查体温。
上周在绛县,工作人员为准备乘坐长途包车返工的农民工检查体温。

王生拖着一个灰色塑料行李箱,里面装着他的大部分物品——一张毯子、一把牙刷、一双白色球鞋和一个梳子,在中国南方挨个工厂讨工作。得到的永远是拒绝。

现年49岁的王生曾经在庞大的工业超级城市深圳找到过工作。但是,因为他来自湖北省——中国的冠状病毒疫情中心,工厂都在拒绝他,尽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住在那里了。

“一点办法都没有,”王生说。他只剩下约合几美元的积蓄,靠清汤面充饥,租住在月租金约60美元的小房间里。“所有都是自己一个人,孤立无援。”

中国约3亿农民工长期生活在社会边缘,拿着微薄的薪水做着脏累的工作,而且只能获得有限的公共卫生保健资源和教育资源。然而眼下正值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呼吁抗击病毒的“人民战争”,当局在全国范围内实施了控制,现在农民工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

作为外来人口,不管来自何方,农民工都很容易被针对。很多工厂因担心工人可能携带病毒而害怕复工,这令人担忧政府的控制可能使经济窒息。当地官员阻止了许多农民工进入城市。房东们将他们从出租屋赶走。有的人挤在旅馆里,或睡在桥下或人行道上。

“最近已经很困难了,”现年42岁的刘文(音)在中国中部城市郑州的一家工厂做工,她被赶出了出租屋,因为她是从丈夫的家乡——南方省份广东回来的,她的房东担心她可能携带病毒。她现在和丈夫还有两个孩子住在旅馆里。“我们现在失去了希望。”

周日,习近平承认中国当前疫情形势依然“严峻复杂”,但敦促中共官员不但要推进疫情防控,还要注意恢复生产。

他说:“只要我们变压力为动力、善于化危为机,有序恢复生产生活秩序。”

北京西站入口,工作人员正在喷洒消毒剂。
北京西站入口,工作人员正在喷洒消毒剂。

然而全国上下的严厉封锁使农民工难以返回城市;根据官方统计,已返回的农民工只有三分之一。许多工人上月过春节回乡后,就被困在了乡下。

本已因中国政府对冠状病毒疫情缓慢而怪异的应对方式而备受质疑的习近平,现在又面临平息低收入家庭愤怒的压力,还要消除人们对经济下滑的广泛担忧。中共长期以来将其执政合法性寄托于经济繁荣和对劳动阶层的保护。

“中共领导不喜欢被批评为忽视或放弃劳动者,”格拉斯哥大学(University of Glasgow)苏格兰中国研究中心(Scottish Center for China Research)主任杜珍(Jane Duckett)说。“他们的意识形态基础——马列主义、社会主义——在于成为一个‘工人和农民’的政党。”杜珍说,中共可能担忧工人的不满。习近平表示政府应当密切观察就业,而且企业应避免大规模裁员。

该病毒仅在中国就已导致至少2400人死亡,近7.7万人患病,使得这个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处于经济停摆状态。虽然有些工厂近日已重新开工,但许多仍处于关闭状态,或以远低于满负荷的能力运转,零部件紧缺,工人被困在几百英里之外。

各行各业——制造业、建筑业和交通运输业——的企业都要求员工待在家里,这通常是无薪的。这给许多农民工带来了压力,他们的收入只是勉强能够跟上中国城市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储蓄也往往很少。

尽管工资很低,但农民工在城市挣的钱仍然比在就业机会稀缺的农村多。他们愿意去城市寻求更好的生活,即使要住在拥挤的工人宿舍或破旧的公寓里。

58岁的杨成军(音)现居中国东北,有时做木匠为生。他说,他和儿子现在靠土地为生,他们种植大米和蔬菜,“就是活着而已。”他担心家里的钱会在一个月内花光。

“农民工压力普遍大,”杨成军说。“雪上加霜。”

地方官员让他们的处境变得更糟,这些官员在推动一种观念的流行,即农民工对公共卫生构成威胁,应被视为潜在的病毒携带者。

武汉塔子湖体育中心方舱医院里的病人。虽然政府为检测出冠状病毒的患者提供了免费医疗,许多医院仍然缺乏正式诊断病毒的资源。
武汉塔子湖体育中心方舱医院里的病人。虽然政府为检测出冠状病毒的患者提供了免费医疗,许多医院仍然缺乏正式诊断病毒的资源。

据社交媒体报道,在一些城市,农民工被迫在政府管理的设施中接受隔离。在东部的无锡等地,来自远方的工人被禁止进入,并被警告称反抗者将受到“严肃处理”。

中国严格的人口控制使许多农民工家庭的困境更加恶化。

毛泽东时代的户籍制度——即户口——使得农村居民很难将合法户口迁往城市。因此,他们即使已经在城市生活了几十年,仍会被视为外人,并且只能获得有限的医疗、教育、养老金和其他社会福利。

随着冠状病毒蔓延,一些出现肺炎和其他症状的工人说,他们在大城市找不到负担得起的医疗服务。

虽然政府现在为被发现感染冠状病毒者提供免费治疗,但许多医院都不堪重负,缺乏确诊该病毒的资源。因此,一些居住在城市的农民工表示,为了让生病的亲人获得治疗,他们被迫支付成千上万的医疗费。

在去年12月暴发疫情的湖北,许多工人担心经济阵痛将持续数月甚至更长时间。该省有1000多万农民工,目前仍与中国其他地区隔绝,商业活动已经停止。

46岁的湖北建筑工人黄传元(音)为了省钱,已经不买肉了。他的雇主——一家中国建筑公司告诉他,他别无选择,只能在家等着。

无锡一家之前生产西装和运动服的工厂现在在制造防护服。医疗物资公司在全天候运转,但鲜有其他工厂恢复日常运转。
无锡一家之前生产西装和运动服的工厂现在在制造防护服。医疗物资公司在全天候运转,但鲜有其他工厂恢复日常运转。

“我现在不愿意去想未来的事,”黄传元说,他已婚,有三个孩子。“想的越多,压力越大。”

随着困境加剧,一些工人敦促地方官员采取更多措施帮助企业重新开业。但他们的请求往往得不到回应,因为地方政府正在努力控制病毒。

在深圳工厂辗转打工的农民工王生担心自己可能要过几个月才能找到工作。他每天都在网上搜索招聘广告,看有关病毒的新闻。

由于对就业前景感到失望,王生最近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了一首诗,讲述他的孤立感和痛苦。他批评当地政府没有采取更多措施帮助工人。

“孤独独自忍,依然被歧视,”他写道。“劳务部门,此时无声。我,一个身在深圳,近一年未曾返乡的湖北人,此时深陷大都市。”

Albee Zhang对本文有研究贡献。

赫海威(Javier C. Hernández)是驻北京的中国记者。自2008年加入《纽约时报》以来,他负责报道教育、金融市场和纽约市政治新闻。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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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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