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中国式的幽默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4-3,星期五 | 阅读:115

作者:刘裘蒂

当美国媒体充斥着关于中国的“坏消息”或具有杀戾之气的评论时,总算,我说总算,去年的十月初,华美协进社在纽约举办的一场以“什么使中国发笑?”为题的座谈会,爆满的人潮不断以笑声反馈给台上的演说者,显示世界需要更多关于中国的善意笑声。

1997年我第一次造访位于柏林附近的波茨坦“无忧宫”(Sanssouci),无忧宫是普鲁士君王腓特烈大帝的夏日行宫。我记得印象最深刻的是,导游在介绍无忧宫的中国外销陶瓷时描述,腓特烈大帝定制的中国瓷器上,画面中的中国人都是笑眯眯的。因为无忧宫建造时正值清朝的乾隆盛世,腓特烈大帝心目中的中国人总是爱笑的。

相形之下,近年来中国的外交辞令中多数强调中国过去两百年来的屈辱“痛史”。

华美协进社的座谈由著有《大不敬的年代:近代中国新笑史》的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亚洲研究教授雷勤风(Christopher Rea)开场,和两位在中国专业逗人发笑的“歪果仁”,一位同时用英语和中文切换说笑话的上海姑娘。可以想象四个研究跨文化如何传译笑话的人凑在一块儿,那简直是滑稽的“段子”擂台赛。

讨论一开始,雷勤风便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在过去使中国人发笑的东西,是不是当下仍然使中国人发笑?使中国人发笑的东西,是不是也会使加拿大人发笑?(答案:YES!)

中国“笑史”

很多人说,中国有五千年的笑话历史。雷勤风跳跃式地挑了几个节点介绍“中国式笑点”。比方说中国第一本笑话集《笑林》(三国时魏人邯郸淳的作品)里面说了这个故事:“鲁有执长竿入城门者,初竖执之,不可入。横执之,亦不可入。计无所出。俄有老父至,曰:‘吾非圣人,但见事多矣!何不以锯中截而入?’遂依而截之。”

大意是说,鲁国有个拿着长长的竿子进入城门的人,横拿竖拿着都不能进入城门,无计可施之下,有个自夸“见多识广”的老头儿想出个好主意:“干嘛不用锯子把长竿从中间截断后进入城门呢?”鲁国人于是依照这个办法将长竿子截断了。这个笑话的结语评论说:“世之愚者,莫之及也。”不知指的是不知变通拿长竿的人?还是自作聪明的老夫?

到了明代,出版业的发达造就了各种市井文学,包括笑话集。晚清文人吴趼人既写了一部《痛史》,亦写了一部《新笑史》。民国时期,除了老舍、鲁迅、林语堂的作品,丰子恺的漫画,以及侯宝林的相声,由于书报业的发达,出现了许多专门讲笑话的报刊,如1926年在上海英租界创刊的《笑报》。

雷勤风认为1940年代的中国很不正经:街头、茶馆、书房尽是傻笑、玩笑、嘲笑、窃笑和捧腹大笑。报纸、杂志上充斥喧闹、嘲弄、轻薄、粗话、荒谬、恶作剧。这就是雷勤风所描述的“大不敬的年代”。

即使在共和国时代,雷勤风举出实例说明在任何时代都有对笑话的需要。比方说这则1956年的《漫画》册页(图片左方)中,重新演绎了《笑林》中“鲁有执长竿入城门者”的笑话(图片右方是雷勤风为美国观众提供的翻译):

雷勤风认为,中国的笑话五花八门,随历史而演进。有些笑话显示文人“优雅”的幽默,如杨绛在《干校六记》描述干校菜园建造厕所,本来指望招徕过客为之积肥,所以地点选在沿北面大道的边上,还挂上一个很漂亮的自制门帘,没想到隔天早上门帘不知去向,积的粪肥也给过路人打扫一空。原来干校“积的肥大量被偷,据说干校的粪,肥效特高。”

钱钟书在《管锥篇》中引用英国18世纪诗人亚历山大•蒲伯名句:“能手方得诲人,工文庶许摭病。”但是,钱认为“必曰身为作者而后可‘掎摭利病’为评者,此犹言身非马牛犬豕则不能为兽医也!”(认为自己先写出好文才有资格评论他人文章,就像是说不是马牛猪狗不能做兽医。)

5000年的中国历史中,哪个朝代好笑?哪个朝代不好笑?雷勤风为此制作了一张图表,显示汉代、明代和民国很好笑,秦代、唐代、宋代、元代和清代不好笑。毛泽东时代则两者兼具。而现在的中国处于历史以来最好笑的时代。

美国人如何让中国人发笑

带着富布赖特学者光环、自称“东北人”(老家美国东北)的美国脱口秀演员艾杰西,已经是“老北京”,定期在中国表演相声、双语即兴喜剧、以及出现在网络直播和中国电视综艺节目上,是2012年《环球时报》“年度人物”之一。他也是《中美喜剧中心》的创始人,因《今晚80后脱口秀》等综艺节目走红。

上网一查,艾杰西最有名的段子是见到中国陌生人时,他的第一句话和对方的第一句话,永远没有任何关系。不管他开口讲的是什么,得到的回答总是:“哇,你的中文说的这么好!”比方说有一次骑电动车,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闯红灯的女子,速度不快,但是艾杰西很着急,赶快问:“你还好吗?”女子回说,“哇,你的中文说的这么好!”

在美国成长的过程中,艾杰西观察了很多单人即兴滑稽表演(standup),也学着自己做即兴的喜剧表演。到了中国学汉语的时候,却发现生活中少了滑稽表演这一款使他情绪稳定的活动,于是他开始对中国的喜剧感到好奇,除了发掘正在中国冒芽的“脱口秀”,他也开始对中国传统的相声产生兴趣。

艾杰西认为相声形式里有很多笑话、双关语、肢体语言、两个人之间的你来我往,立马吸引了他。虽然在美国做了很多喜剧的表演,但是他觉得需要改变他的风格,因为在一个新的国度和新的文化需要新的表演形式。艾杰西大学毕业以后拿到了富布赖特学者奖学金,让他能够用一年的时间来研究喜剧。原本打算是一年的考察研究,但是七年后他还是在中国表演喜剧。

艾杰西认为自己能够打入中国市场,首先归诸于他有一个非常好的老师丁广泉(也是大山和其他外国相声演员的老师),美国的喜剧表演界虽然有师徒的关系,但是和中国师徒之间紧密的关系完全不同。“之前从来没有一个有五十年喜剧表演经验的大师,坐下来手把手教我。丁老师不但教我过场和套路,还有如何跟观众建立关系,如何和其他喜剧演员打交道。比方说,见到另一名演出者时,拿对方的名片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拿他助理的名片,因为他助理才会为我找到更多出场的机会。”

“中国相声遵循着一种公式,你的观众可能比你还要清楚你接下来要讲的台词,一方面来讲,这让表演者十分有压力,因为你当然希望能够为观众带来惊喜,但这也是一项考验,即使观众已经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是不是还能够照样使他们发笑?”

这是在西方脱口秀表演中没有的挑战。在单人即兴滑稽表演中,每一个喜剧演员都会写他自己原创的剧本,着重在无中生有的创新,但是很多相声都是源自于对既有剧本的改造,把现代的元素注入到传统的套路,这是艾杰西以前没有的经历。他认为用另外一种文化和语言来表演的经历真是超级好玩。

《功夫喜剧》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喜剧》的创始成员乔•谢弗表示,在西方的喜剧文化里,如果你说了一个笑话,但是它是别人的陈年笑话,观众立马就会产生排斥,觉得你是觅食腐肉的秃鹰 。

谢弗最初来自于美国俄亥俄州的一个小村庄,自小就对东亚的一切事物有着无法满足的渴望。他在日本呆过一段时间,2004年移居中国,并为YouTube跨文化喜剧频道《马马虎虎》担任小品编剧和表演者。谢弗现在回到了纽约,并与人合拍了《纽约功夫喜剧》。

在中国出生并成长的上海姑娘杨梦琦,是唯一用英语和普通话表演的双语女性喜剧演员。出道3年,她在中国、美国、泰国和日本的15个以上城市演出了700多场节目,目前是《马马虎虎》的重要成员。杨回想起小时候听着相声睡觉,但是长大后发觉相声太老气没意思,便开始学standup单人即兴滑稽表演。

杨认为,跟相声不同,美式单人即兴滑稽表演要求表演者完全进入自我、非常原始的环境。她认为这种表演形式是非常个人的,可以让她做她自己,“在台上,我可以非常刻薄,观众可以嘲笑我,但是付我钱看我表演。”

杨梦琦回忆她刚开始参加开放麦克风的集体表演,轮到她上场的时候,本来很自信地以为自己很有喜感,不用准备也可以使人发笑,但是讲了5分钟之后,观众一点都没笑,她觉得非常沮丧,后来她才发觉,其实任何人不管再怎么有喜感,成功的standup表演必须依赖技巧和练习。

谢弗认为每一个喜剧演员都应该把自己的表演录下来,寻找改进的地方。他创立的《功夫喜剧》主要是针对在中国的外国人观众。如果说喜剧是发掘人性的共同点,那么对于在中国的外国人来说,在彼此之间很容易找到这个相通之处。但是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谢弗很早就学到一门功课,就是在中国虽然有一些外国人感到不方便的地方,但是好的演员必须掌握在一个轻微的笑话和一个真正的嘲讽之间的非常细微的差别。

如果你讲一个关于老外在中国生活的笑话,但是观众认为你很负面很消极,或他们认为你在“攻击中国”,他们就不会笑。作为一个外国人而埋怨在中国的生活,中国人会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观众会叫你“滚回你的明尼苏达州,吃你的炸薯条和起司汉堡!”所以如果谢弗讲一个关于有人插队的好笑情况,他会用一种表达的方式使观众们不会感觉到是对中国人普遍的抨击。

作为一个外来人,艾杰西曾经在电视等渠道表演,他认为最直接的优势是几乎没有人像他一样。作为一个专业的美国喜剧演员,在看他表演的第一秒钟开始,中国观众就对下一秒钟将会发生的事情非常有兴趣。观众大概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是又不知道确实会发生什么。对于一个舞台表演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立足点。

但是缺点是,“中国观众的预期是他没有办法认同我的表演,他们先入为主的想法是:哦,这个喜剧演员的人生虽然有趣,但是必定跟我的不同。这不是喜剧表演很好的立足点。如果我说我昨天在地铁看到一件很疯狂的事情,那么观众可能第一个想法是:嗯,一个外国人在地铁会遇到什么样的疯狂的事情?这可不是我想要他们所感受到的。”

但是就跟在美国一样,少数种族群体很难找到演出的机会,在中国也是这样。“如果他们需要有一个人来扮演扎克伯格,那么我就可以有机会上台,如果我写的剧本里面是关于一个中国人的故事,那么我就没有机会出镜。我必须自己写剧本,就是因为我知道市场不会主动来找一个白人表演喜剧,所以我自己必须要成为剧作家,我才有戏可以演。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standup,因为我一站起来,我讲的是自己的故事,很有说服力。”

如何让中国人起共鸣?

艾杰西22岁就搬到中国,在成年以后他就没有在美国生活过,所以他对于美国社会现象的了解局限于网络,而网络是一个非常疯狂的地方,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对于在纽约用英语做脱口秀,比在中国用中文做脱口秀还要紧张,比起我跟美国人之间,我的生活跟普通的中国人更为接近。在中国,我对我住的北京邻里了若指掌,我知道什么是好笑的事情,所以我现在对美国来说也是一个‘外来人’,在两国我都变成了双重的外来人。”

杨梦琦的表演可以在中文跟英文之间切换,在中国用英语表演的时候,70%的观众是外国人,30%是中国人(多为海归),“我的优势是我是中国唯一的双语女性喜剧演员。我的观点很吸引人,因为作为一个喜剧演员,你的观点非常重要,如果你的视角是新鲜的,观众会对你比较好奇。”

“我来到美国表演的时候,我发觉我的优势更为突显,因为美国人并不了解中国。去年我在德州奥斯丁的表演,观众非常惊讶我居然知道脸书和谷歌是什么东西。我的回答是‘我是受过教育的哦。’德州观众回说,‘那你必定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之一。’我的回答是:‘在中国用VPN的人,都是这样聪明的啊。’”

去年杨梦琦在拉斯维加斯的火人节表演后,热情的观众如潮似涌地围着她,有个粉丝对她说,“我真喜欢你的表演,我去年去了中国,我特别喜欢东京喔。”杨梦琦问她从哪里来,粉丝回说从加拿大来。杨梦琦接着说:“嗯,加拿大真棒,纽约真是个好地方喔!”

杨梦琦表示:“我觉得做脱口秀的表演有种责任感:让人家了解中国是什么样子。”

那么,表演者如何面对有些笑话使中国人发笑,在美国却不管用?中国和美国的确有不同的喜剧文化吗?

艾杰西解释说,如果他在美国的standup桥段里说“我遇到了一个黑人”,观众马上就会挺直腰杆儿,全神贯注,气氛马上紧张起来;但是如果在中国,他对观众说“我在家附近遇到了一个黑人”,大家就会听听,把它视为描述一个事实,因为在中国这不是一个社会的压力点。

反过来,如果艾杰西讲到去中国领事馆签证面谈,中国的观众可能开始觉得很替他紧张,但是作为一个美国人,他一点都不感到要拿个签证有什么好紧张的,而中国观众会投射自己到美国领事馆拿签证的焦虑。

正因为社会的压力点不同,喜剧演员必须把控观众的情绪反应流程,避免观众被与喜感无关的情绪干扰。艾杰西学会有的时候要在中间加一个过场,再慢慢把主题带进来。说到最新的压力点,艾杰西有一箩筐关于篮球的笑话,但是自从NBA火箭队经理推特事件后,他现在不敢讲篮球笑话了。

杨梦琦说,她本来有个笑话是:“现在因为有了关税战,我们不再有钢铁侠了,因为现在只剩下‘侠’,已经没有‘钢铁’了!”

但是中国观众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他们只会说:“你说得对,特朗普就是一个傻蛋!”

在表演时,如果全体的观众抽了一口冷气,你就知道你错了。艾杰西说,“如果我在台上说,嗯,北京的空气很不好啊,即使这是大家都公认的事实,观众可能会认为轮不到我在台上吐槽。于是我把我的笑话重新组织了一下,就说我爸妈整天在问我什么时候回美国?絮絮叨叨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会跟他们说,在中国事情变化太快了,我根本看不到未来,我现在连隔街有什么东西都看不到!”

艾杰西指出,作为一个外国的脱口秀演员,有时候停顿下来观众也会急于反馈。“比方说,你如果说‘我昨天在看一条微博,’然后突然停顿下来,观众可能会鼓掌大笑,认为是给你捧场、帮你一个忙,因为他们以为你自己认为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但是我的笑话就死了!因为我不想要让我的人设成为这种很基本的犯傻的角色。”

有些外国人在中国上节目的时候,会故意赚取“廉价”的笑声,虽然艾杰西认为这并不是虚伪的笑声,但是真正严肃的喜剧演员觉得这不是他们所要的目的,他因此开发了一个技巧。中国人的假设是外国人对有些事情“不知情”,比方说,范冰冰被抓到逃税,有一段时间人间蒸发。

“这是一个非常热的话题,我在中国很不喜欢用热门的话题来做一个笑话的主题,因为在中国,外国人知道热门话题,这个现象本身就是一个笑话,没有人真的想要知道我对于范冰冰的下落有什么看法?我处理这个情况的方法是,有时候我会假借一个中国朋友的看法,让观众不认为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比方说,我会说我跟一个中国朋友聊天,他提到范冰冰失踪了等等。在这个过场之后,观众才会注意到我真正笑话的第二部分,不然的话他们只会听到第一部分,脑子里面咕噜咕噜一直在想,欸?艾杰西怎么会知道范冰冰蒸发这档子事?”

杨梦琦认为,外国喜剧演员如果发音不太标准,口音本身也是一个喜剧的元素。就把它想象成在动物园里的猩猩,如果观众看到一只猩猩在表演,不管猩猩做任何事情,他都会觉得是很好笑的。这好像不太公平,只要老外上台用中文,即使是骂脏话,观众也会笑的一塌糊涂。

谢弗认为,在中国市场要克服这个长期关注外国人的语言能力,而不是他讲笑话的内容,就必须得抵抗这个潮流。但是现实的情况里,即使再怎么努力,中国观众在吸收一个西方人讲笑话的时候,他的认知方式还是没有很大的改变,他希望未来中美之间借着很多的联系做更多跨文化的表演。

雷秦风认为,即使你到中国已经很久,你已经不是一个新鲜人,但是你遇到的观众仍然会把你当成一种典型外国人的角度来看。其实历史也在重复,比方说1930年代上海有双语的演员,有些喜剧演员有很成功的职业生涯,因为他们具有双语切换的语言能力,但是他们在中国和外国人的群体里都受到批评,因为两个群体都对于对方有一些刻板印象。

这也就是为什么林语堂在1924年提出中国人需要“幽默”(humor) 这个新的词儿,因为我们需要有一个能够跨越“正经话”和“笑话”这两个领域之间藩篱的“幽默”。当下我们有一个词儿叫做“搞笑”,讲的是好像喜感是“搞”出来的。

谈到翻译的问题,standup这种表演形式通常在中国被翻译成“脱口秀”,尽管talk show(脱口秀)在英文里指的是聚集嘉宾与观众互动的言说综艺节目。艾杰西认为standup形式在美国众所周知,背后有一个真正的历史渊源和社会架构,包括不能够偷别人的笑话。即使中国和西方有很不同的喜剧传统,一个不能使外国人发笑的笑话,更多时候是因为笑话本身的问题,而不是文化的鸿沟。

杨梦琦表示,为了以正视听,“最近我们开始用‘单口喜剧’来描述standup,但是大多数的人还是不晓得怎么用这个名词。” 她刚出道的时候,不想让父母知道她在做什么,后来不得不说的时候仍然很难解释,所以她的父母认为:“哦,你每晚到酒吧给外国人讲笑话,好像很危险啊,他们不付你钱?”

后来杨梦琦的父母在中国的电视上开始看到所谓脱口秀单人滑稽表演,他们觉得这是一种单口相声,只是杨梦琦说服她父亲,自己不需要穿着大褂,也没有师傅,而是以自己的故事讲很多事情。

在美国和中国,喜剧演员的社会地位有些不同。杨梦琦认为在美国,如果你跟人家说你是一个单口相声的喜剧演员,听者会崇拜你,认为你是个天才,要跟你合影;但是在她的父母面前,他们就觉得:“又怎么样?你还不是嫁不出去?” 本来杨妈妈很高兴来看她表演的观众里面有很多男士,但是后来说,“不行,他们都是穷光蛋!”

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国的全职喜剧演员很少,要靠各处兼职来谋生。但是谢弗指出,即使在纽约,也很难成为全职喜剧演员,必须要巡回演出。艾杰西认为在中国,真正赚钱的地方不是在喜剧俱乐部表演,而是在企业的春节晚会或其他场景,虽然这些并不是最理想的表演场景。除了在加勒比海游轮表演,他也在美国大学、艺术中心和各种机构表演。“我有这些选项,只是因为我是一个美国人,这些对中国人很难。”

艾杰西认为,他之所以能够追求所好,归功于他的父母意识到文化和语言是他的长项,讲笑话是他的兴趣,“所以我做我喜欢的事情,他们认为我自得其乐,如果我能够借此谋生,那么最大的差别在你的公寓有多大,如果你愿意住在比较小的公寓,但是做你喜欢做的事情,最后结果都一样。”

禁忌的笑声

有观众提问,在中国的喜剧演出里可不可以涉及香港问题? 艾杰西认为任何事情都跟场景的大小和情况有关。如果是两个人之间,或是在小的场景讲一个敏感的笑话,可能还OK,但是很难把这个发展成一个职业生涯,因为没有这个市场。如果你讲了五个很好的笑话,但是有一个笑话不灵,而政治敏感的笑话通常就是那个不灵的笑话,你恐怕就不会有更多的演出机会。

谢弗说《功夫喜剧》的基本原则是不讲政治,真正原因不仅仅是不要把个人的喜剧生涯作为赌注,而是会威胁到整个喜剧市场的存活。在公开场合,中国观众有一种对于政治话题接近偏执狂的恐惧,一旦犯了禁忌,观众就觉得不好笑了。他认为喜剧的素材很多,没有必要为了自私的理由而犯错误,除了不碰政治之外,他觉得他的创意从来没有因此受到限制。

杨梦琦同意这个看法:如果一个事件发生,整个行业便会受到影响,有些人以为上台就是直说,但是没有领悟到,其实表达自己的看法本身并不是喜剧,结果得不偿失,不但触犯了观众,也没有得到笑声。在美国,有些议题也会使观众很不舒服,而在中国,政治就是这样的一个话题。讲的人没有经验讲这样的笑话,听的人也没有经验听这样的笑话。

那么,政治敏感的笑话不能说,“荤笑话”呢?雷勤风对美国观众解释说,中国的笑话分成“荤”的和“素”的。根据艾杰西的经验,荤笑话在隐私场合还行,但是如果讲的次数越来越多,开始有剧本的时候,就会遇到审核的麻烦。而且很多表演场合不太愿意有荤笑话,因为对卖票有一定影响。喜剧的世界也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虽然这并不表示荤笑话并不好笑,而是不常见。

大多数脱口秀的推广人员都要说“老少咸宜“,标准是你如果带你母亲和女儿去看秀也不觉尴尬。因此大多设计荤笑话或是有政治意涵的笑话,都是用假名,就像《暴走大事件》的那张大面具。

在这场讨论后不到两个月,2019年12月7日,中国文化和旅游部就《文化和旅游部关于进一步加强演出市场管理的通知》公开征求意见, 提出对电音类、说唱类节目审核把关,着重加强脱口秀、相声以及先锋话剧、实验话剧等语言类节目内容审核和现场监管。

看来,在台上讲笑话的外国人早已经学会自己先把关了。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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