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的反对者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5-15,星期五 | 阅读:47

邓聿文 为FT中文网撰稿

美国是一个言论自由的国家,虽然建国先贤对民主怀有很深的成见甚至抱有敌意,但对新闻和言论自由则持开放态度。在美国历史上,除了几个短暂时间有对言论的限制外,绝大部分时期每个公民都可以言说无忌。

言论自由受美国宪法保护,宪法第一修正案明确禁止美国国会制订任何法律以确立国教;妨碍宗教自由;剥夺言论自由;侵犯新闻自由与集会自由;干扰或禁止向政府请愿的权利。该修正案于1791年获通过,使美国成为首个在宪法中明文不设国教,并保障宗教和言论自由的国家。

从言论自由在美国历史发展上所起作用而言,和三权分立与联邦制的宪制结构设计一样,实际也可看作是美国的立国和民主之本。如果说,后者体现的是在政府内部“以权力监督权力”、“以野心制约野心”,那么,新闻和言论自由则是公民在外部监督政府,体现的是公民拥有不可剥夺的批评政府之权利。

言论自由当然不是抽象的,仅制定于宪法和法律中,它更是具体的,通行于政治以及日常生活中。一个国家可以没有成文法保障新闻和言论自由,但不能不有实际的新闻和言论自由;若宪法和法律载明新闻和言论自由,但在实际中处处打压和限制人们的言行,对新闻和出版实行审查,不许民间办报,则无疑不能称作有新闻和言论自由,此乃常识。

从这个角度看,一个国家是否有言论自由,一个简单的验证标准,就看媒体和大众敢不敢,以及能不能公开批评自己国家的总统,批评后会不会遭到政府或总统本人的报复。若人们有意愿却没有工具批评总统,或者会遭到报复,也说明国家对言论自由还是有限制的,保护是不够的。这个验证标准内含以下假定:对总统批评得越厉害,越“肆无忌惮”而不怕报复,则说明该国的新闻和言论已经非常自由。

美国历任总统几乎都免不了被各方批评,包括被美国人最崇敬的华盛顿,在生前也饱受政敌和媒体攻击。在这方面,最惨的怕是尼克松,因媒体揭露他在“水门事件”中的不光彩行为而黯然下台,否则就要遭受弹劾的下场。

我在这篇短文中不打算把美国总统受到的舆论批评和攻击都梳理一遍,而只聚焦于特朗普。他自上台以来,就以非典型的、非常“特朗普式”的风格,而饱受舆论非议和攻击,喜欢他的人不管对错,无条件支持他;很多不喜欢他的人也不管对错,无条件反对他,这一方面见证了美国的政治极化和民众撕裂,另一方面也确实表明,特朗普恐怕是美国历史上争议最大的总统之一,如果不说唯一的话。

自美国遭遇新冠疫情后,特朗普以“战时总统”自居,领导美国的抗疫,可惜,至今看来,他的领导是不合格的,由此,也招致美国媒体、国会、政敌、专家学者、政府内部以及大众的批评、责难、攻击、谩骂和不配合,夸张点讲,这些批评声音组成了一场对特朗普的舆论围堵,让他防不胜防。好在特朗普是个“心理素质”超强的人,愈挫愈勇。但他面对这些“不怀好意”的批评和攻击,特别是来自媒体的揭丑,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骂几句“假新闻”。

媒体

媒体似乎是特朗普的敌人,除福克斯外,几乎所有的美国主流媒体都和特朗普对着干,包括中国人熟悉的《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CNN等,这在美国总统里,可能确实难找第二个。

每天打开报纸、电视和网站,会发现没有媒体不在痛骂特朗普抗疫不力的。最早以社论形式狠批他的,可能要算《波士顿环球报》。该报4月9日刊发题为“一位不胜任新冠大流行的总统”的社论,批评特朗普本人及其团队在应对新冠疫情中的糟糕表现,让美国人付出生命、生计和集体精神的代价,“病毒在这里的蔓延不是天灾或外国入侵造成的,而是由于领导层的巨大失败”,抨击“总统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宣称11月要和总统算账。社论用一系列排比句指责特朗普个人是:

“一位在1月下旬美国宣布确诊首例新冠肺炎病例时,淡化风险并坚称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总统;一位为了让全美确诊病例数(人为地)保持低位而不让受病毒感染邮轮乘客上岸,不对所有感染病毒的人进行积极检测的总统;一位用未经证实的新冠肺炎治疗方法误导公众的总统;一位当很多美国人已经开始失去工作、失去医疗保健甚至失去生命时,却在新闻发布会上花大把时间抱怨富人在白宫工作有多难的总统;一位通过将传染疾病称作‘中国病毒’加剧种族歧视,而未能与其他国家充分合作以遏制疫情、展开研究的总统;一位回避责任,且拒绝承认该国检测推广就是“一场失败”痛苦真相的总统。”

在批评和攻击特朗普的队伍里,当然少不了《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两位主将。前者4月4日推出长篇深度调查报道,通过对政府官员、公共卫生专家、情报官员和其他参与抗击这一流行病人员的47次采访,全景式回顾了美国在冠状病毒危机最初70天里的失败经历及其原因,批评特朗普和美国政府对各方警告充耳不闻,对疫情麻痹大意,延误防控时机。后者在4月发布了两个长篇调查。一是“复盘美国新冠疫情:特朗普为何忽视警告、一错再错”(4月13日)。正如该标题所示,报道通过复盘特朗普和美国政府从1月初到3月底的决策内幕,向外界披露了特朗普政府在关键点的决策失败,指出特朗普政府的混乱文化助长了这场危机,总统对新闻周期的关注,以及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而非数据,加上缺乏计划和执行失败,都消耗了时间,甚至可能是生命。二是“特朗普如何度过‘被困’白宫的每一天”(4月27日),则让人们看到一个同平时不一样,有点萎靡不振的特朗普——

“早在5点他就起床了,呆在白宫主卧,他先是看福克斯新闻,然后看CNN,再睃一眼让他恼火又欲罢不能的MSNBC。他打电话时也开着电视,从入主白宫以来一向如此……一天结束,特朗普回到他忠实的伙伴——电视的身边。在白宫楼上的私人区域——通常是他自己的卧室或邻近的小房间——他从一个台跳到另一个台,回顾自己的表现。

不管总统调到哪个台,都看不到帮他说话的人。就连福克斯这个以往让他备感安慰的台现在也让人生气,因为他们对他的描绘与他的期望不符。他还会抽时间看纽约州州长安德鲁•M•科莫的发布会,仔细搜寻零星的肯定或抨击。”

《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不仅刊发独家调查报道,还发表多篇专栏文章,对特朗普的抗疫表现更是不加掩饰地痛斥。如布鲁尼4月10日和30日两次在《纽约时报》发文。“特朗普还有人性吗?”一文质问其面对成千的美国人正在死去,却在洋洋得意地吹嘘自己有多么多全神贯注的电视观众,没有人性;“走向自我毁灭的‘天安门特朗普’”一文则指惊人的无耻是特朗普的秘密武器,只要还能继续统治这个烂摊子,他会毁掉一切需要毁的东西。《华盛顿邮报》5月6日的评论“为什么特朗普无法理解美国人的感受”也毫不客气地说,“虽然他在无数方面都是个傻瓜,但在这一方面确实是个天才:他有一种引导人们最黑暗的感情和最粗俗的冲动的灯塔。他可以定位和刺激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怨恨,他们的愤怒,他们的贪婪,他们的嫉妒和他们的仇恨,就像历史上很少有公众人物那样。”

在电视媒体方面,CNN对特朗普也进行了大量批判。如其主持人、时事评论家法里德•扎卡里亚5月5日在谈到特朗普和蓬佩奥声称掌握了武汉病毒研究所是病毒来源的大量证据时,直言“这让我想起了伊拉克战争的开端……特朗普和蓬佩奥正试图施压情报机构说出,我们掌握某种关于中国的确凿证据。正是因为这种政治化的情报导致了(美国发起)伊拉克战争的错误。我们正在看到历史重演”。

特朗普本人常为媒体抨击他提供素材,比如他对“抗疫神药”羟氯喹的推荐,特别是关于喝消毒液治疗新冠,就引发了各方舆论特别是医生的批评。

国会

国会在美国的政治架构中本来就作为制衡和纠偏行政权力而设计的,在美国两党政治的当下,国会也成为两党斗争的舞台和要挟总统的工具。

民主党主导的众议院在今年1月导演了弹劾特朗普的大戏,虽然最后夭折于共和党主导的参议院。现在,众议院和白宫基本是互不买账。前一阶段,在审议白宫提出的疫情纡困方案时,民主党借助众议院的平台就为难过特朗普,要他提高对民众和中小企业的救济额。当特朗普政府将抗疫不力甩锅给中国和世界卫生组织(WHO)、转移自身责任、特别是断供WHO的决定,不仅遭到民主党内佩洛西等人的抨击,众议院外交委员会还表示将调查断供决定,该委员会主席恩格尔4月27日致信国务卿蓬佩奥,要求国务院在5月4日前提供与“断供”决定相关的11个方面的材料,包括白宫与国务院的讨论以及“断供”的法律理由。恩格尔指责特朗普政府攻击WHO只会破坏抗疫关键工具,使本已严峻的形势更加恶化。

众院4月23日也投票通过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以审查特朗普政府对新冠疫情的应对以及经济救助计划的执行情况,包括纡困资金的分配和对武汉病毒研究所的指控,已要求相关政府部门工作人员去国会听证。对白宫阻扰听证的举动,众议院议长、民主党领袖佩洛西抨击“他们(特朗普政府)可能害怕真相”,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民主党人舒默也指责特朗普“封锁科学和真相只会延长这场公共健康和经济危机。总统不接受真相,还想掩盖真相,这是我们在抗击疫情上落后于其他国家的主要原因之一”。

学者和公共卫生专家

在美国,由智库研究人员和前官员为主组成的美中关系及国际关系研究学者,以及防疫和公共卫生专家,构成了美国公民社会的重要一翼,对特朗普政府借疫情打压中国,特别是散布中国病毒来源的做法深感忧虑,不认同。

4月3日,美国学界近百位学者名联名刊发“拯救美国、中国与世界各地的生命”声明,呼吁美中两国在竞争日渐激烈、价值观严重分歧的环境中,仍应把全人类福祉放在第一位。声明签署者包括前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前国防部长查克•哈格尔、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苏珊•赖斯、前美国驻华大使温斯顿•洛德和洪博培等前高官、将领、资深外交官。此外,还有哈佛大学荣休教授傅高义、“软实力”和“巧实力”概念首创者哈佛大学学者约瑟夫•奈、华盛顿智库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专家葛来仪、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柯庆生、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教授谢淑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傅泰林等知名学者。

5月1日,主要由美中公共卫生领域专家联署,《纽约时报》刊发了一封公开信,内容是美中共同抗击疫情,避免用阴谋论或污蔑病毒起源的方式危害双边关系,同时加大对WHO等全球公共卫生联盟的支持。70多位联署专家学者中,美方来自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耶鲁大学、布鲁金斯学会、兰德公司等。

对于特朗普政府近期传播的病毒来源于武汉病毒研究所的说法,包括美国在内的全世界的医学专家除个别外,都不认同,认为病毒来自大自然而非人造。

政府内部

到目前为止,特朗普政府内部对白宫和特朗普的想法和对疫情的处理手法也不都是唯命是从,无条件执行,相反,在比如病毒来源等关键问题上,一些机构和传染病专家并不为特朗普背书,甚至拆台。

这方面最典型的是美国国家过敏症和传染病研究所所长、白宫应对疫情小组成员安东尼•福奇,在接受《国家地理》杂志5月4日专访时,他表示,根据冠状病毒在蝙蝠体内的演化和现有的科学证据,可以排除新冠病毒人造或被故意操纵的说法。

美国军方和情报部门——两个总统的核心部门——亦没有附和特朗普,显示了某种独立性。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米利5月5日在国会作证表示,美方不清楚新冠病毒的起源。他在五角大楼举行的记者会上被问及新冠病毒起源时也说,有证据表明病毒源自自然界而非人造。另外,候任情报总监拉特克利夫当日出席参议院提名听证会同样表示,“未见到关于新冠病毒源于实验室或者源于中国武汉市场的任何证据”。根据《纽约时报》报道,美国情报界担心他们会被拿中国说事的白宫政治化,美国全国情报委员会为此发表声明,表示在病毒是否来源武汉病毒研究所的问题上没有形成共识,目前的共识是新冠病毒不是“人为制造的,也未经过基因改造”,声明还认为,病毒来源问题不是情报部门可以解决的,这是一个科学问题。

除联邦政府层面,联邦和州政府更是两个系统,这次抗疫,反映了这两个系统的不协调。作为抗疫主力,州政府对来自联邦的不正确指导往往不听令。比如纽约州州长科莫就曾威胁特朗普,如果后者要在纽约实行更严厉的居家令,他将向法院控告联邦政府违宪。对特朗普指责民主党主政的州疫情严重,纽约市长白思豪反驳特朗普把党派偏见置于国家需要之上,并指他纯粹是个伪君子。

大众

美国民众对特朗普的批评和反对,和对他的支持一样,这方面的例子数不胜数,看看推特就知道。它已经形成了美国国内政治的两极。

批评和反对不是坏事,鸦雀无声或者独断专行才是坏事。美国上面五股力量对特朗普的批评,至少使特朗普保持决策的基本理性,不至于像独裁者一样任性和胡来。

特朗普上台三年多来,很多人多指责他破坏了美国的民主,加剧了美国政治的极化。确实,特朗普将个人利益放在美国国家利益之上,为了连任,意图将联邦机构变成对总统效忠和打击政敌的工具,裹挟共和党,威胁媒体和反对派,对美国民主造成了很大破坏,在某些方面甚至越过民主制度所允许的底线。但特朗普也就到此为止。从上面五个批评力量看,美国民主最根本的言论自由还保持着活跃的生命力。所以,外界不用太担心美国民主的纠错能力。特朗普很有可能因为这次的抗疫不力,而被选民抛弃。这也是他急着拿中国撒气的主因。

(注:作者是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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