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鲁亲历记: 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5-23,星期六 | 阅读:88

文|高文斌,现于耶鲁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半个多世纪以前,“垮掉的一代”代表人物艾伦·金斯伯格在长诗《嚎叫》中写道:“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今年是我在耶鲁的第五年,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概括我复杂酸涩的感受,我只能想到这句话。

我的本科学业是在耶鲁完成的。我的博士学业也将在耶鲁完成。我对耶鲁感情很深。耶鲁是我的家。家毁了,能不难过吗?

为了确保准确性,我只讲述我亲历的事件。我不妄想这是一篇全面严谨的文字。这只是我个人的真诚的观感。希望对读者有所启发。

我目睹的耶鲁校园文化,已经完全放弃了理性主义和对文明传统的敬畏。支撑校园文化的两根支柱,变成了反理性反传统的左翼学生运动和永无魇足的肉体欲望。我无意写《故事会》式的惊悚故事,但是我在耶鲁的某些经历,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估计只能用骇人听闻形容。

我先从我的生活环境讲起。耶鲁校方有明确规定,不允许二十一岁以下的学生在宿舍里饮酒,更不允许学生吸食大麻和其他毒品。但是在我入学的第一天,我的院长就在新生大会上明确表示:只要不搞得太“过火”,对于饮酒她是不管的。她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请学生不要在宿舍里抽大麻,因为“我有两个小孙女,我不想让她们闻到大麻烟味儿。”

耶鲁宿舍的真实情况用一个例子就足够说明了。有一段时间,每天早晨我打开屋门,都会发现一地的避孕套。我为了记录下这个珍贵的文化史瞬间,曾经拍摄过照片,因为太恶心就不放在这里了。这并不是学生的自发行为,而是由校方诱导的。耶鲁每年都会从大四学生中选择一部分人担任新生辅导员,英文叫作freshman counselor。校方不主张对大学生的性行为进行管制和污名化,落实在具体操作上,就变成由辅导员向新生分发避孕套,以降低传染性病和意外怀孕的风险。在我的宿舍楼每一层拐角处,都有一个悬挂的塑料袋,新生可以从中免费取用避孕套。严格来说,校方并没有鼓励大学生性行为。但是在实际操作上,由于辅导员和学生思想普遍左倾,初衷良好的“去污名化”就变成一种无节制的纵欲文化。比如在我的宿舍顶楼,我就看到有人在宣传栏里用粉笔大书WE LOVE TO FUCK,吓了我一跳。

耶鲁每年都会由本科学生会组织一场春季露天音乐会,叫作Yale Spring Fling。2018年,学生票选决定邀请争议饶舌女歌手Cupcakke。Cupcakke的歌曲以极度露骨的性元素著称,比如2015年推出的曲目Deep Throat和Vagina。支持Cupcakke的学生认为,反对者都是“歧视女性”。支持反对双方引爆了社交媒体,掀起了辩论甚至骂战。

我在耶鲁基本是在泡图书馆,很少参与学生活动。我唯一长期参与的学生活动是耶鲁的多元宗教论坛,但是最后也落得不欢而散。去年连续几个星期的时间,我看到学校宣传栏里出现了大量传单,宣传一种“发怒修行” (rage as dharma),并推销纽黑文当地的一个只欢迎有色人种的禅修中心。经调查,这个极端“佛教”团体是受到耶鲁宗教办公室赞助的。我因此立即给办公室主任去信质询:如何能将“发怒”作为修行法门呢?这种明显有违佛教基本常识的团体为什么会受到校方赞助呢?而只欢迎有色人种,按照耶鲁校方的标准,属于毫无疑问的种族歧视,应予以抵制甚至取缔。结果素来与我关系颇好的办公室主任给我回了一封措辞冰冷的邮件,指责我“不懂得文化多元的重要”。与此同时,发生了另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情人节前后,耶鲁一个本科生歌舞剧团体组织了一场软色情演出,在宣传单上注明有“大尺度舞蹈动作” (erotic dance),而选址竟选在学校的官方礼拜堂Battel Chapel。后来负责此事的一位牧师朋友向我坦白,这个组织向他租借场地时隐瞒了实情,他已永久禁止该组织租借礼拜堂。但是我接连受到打击,感到我的观点在号称“多元”的宗教论坛并不受尊重,我又怀疑我的牧师朋友有难言之隐,就从此淡出了。

我虽不再参加耶鲁的学生活动,但是走在校园里却难免不受干扰。去年耶鲁校园里经常铺天盖地地贴满“大字报”,往往是某左翼学生社团霸占学校宣传栏,将别人的常规宣传材料全部撕掉。我见过的最出格的一次,是在兄弟会性丑闻之后,将某兄弟会会员直接骂成狗(dog)。我多年阅读文革史史料,对于这种作风当然极度惊恐,惟愿避之疾走,也趁无人觉察时偷拍了几张照片,读者可以自己感受一下。

那么耶鲁的课堂气氛又怎样呢?我还是用我的亲身经历说明。两年前,我选了一门文艺复兴文学的高阶课程,结果提交期末论文时被同班一个海地裔黑人男生攻击。当时我选取的题目是哥伦布日记,重点是讨论哥伦布面对未知世界时内心复杂惊惧的感受。这名男生异想天开,批评我在为殖民主义者背书,要求我修改我的论文。他在批评了几分钟之后,可能察觉到不对头,赶紧补充了一句“当然你有你的言论自由,你也可以选择不改”。

这种公然的骚扰与言论审查,在课堂上时有发生。我的恩师,一位世界知名的但丁学者,本来准备开一门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Catullus)的精读课,但是最后关头打了退堂鼓。因为卡图卢斯的诗歌有很多描述女性胴体的内容,在耶鲁厉行言论审查的肃杀环境中,一个男教授讲卡图卢斯会被立刻指为“心怀叵测”,图谋剥削妇女。古典学系虽然一直常设卡图卢斯的精读课,但是现在一般由女性教授主讲。

个别情况下,对身份政治的变态执着已经近似文攻武卫。比如我的一个犹太朋友,主修中国文学。他被几个极端亚裔长期骚扰,指责他身为白人却学中文,目的就是要泡亚裔姑娘。他还给我看推特上一个耶鲁韩裔学生的言论,指责所有东亚系的白人教授都是殖民者(colonizer),其观点应该被直接封杀。他在一家学生刊物的同事就是一个华裔极端左派,因为他是一个学中文的白人,就在一整年的时间里给他穿小鞋。

大约十年前,我的恩师主讲的“但丁入门”是耶鲁文学院最火爆的课程之一,甚至被全程录影发布。不过十年时间,他虽然还在讲但丁,但是学生锐减了五分之四。他多次对我提到,他现在上课必须谨小慎微。虽然但丁的《神曲》是宗教诗歌,但是他一般绕开宗教话题不谈,以免被左翼学生攻击引火烧身。他平时在系里,一天到晚都是屋门紧锁,不愿与年轻人来往,感觉没有共同语言。他可能还不知道,就在今年,耶鲁艺术史系几十年的王牌课程《艺术史导论》也被取消了。因为按照革命派的观点,这门课没有充分讲授非西方美术,所以是在给万恶的“西方中心论”张目。

耶鲁戏剧学院是全美最顶尖的戏剧学院。我之前每年都会购买耶鲁剧场的全年季票,一场不落地看完。但是大约两年前,我也对他们充斥着暴力洗脑的左翼作品彻底失望。我在剧院看的最后一场戏是他们大尺度改编的莎翁名剧《冬天的童话》。为了凸显女性解放的主题,该剧的最后一幕是母熊将男人们撕成碎片。后来我还不时收到他们的宣传邮件,知道他们又排演了女权版的古希腊名剧《酒神》和同志版的《小王子》,但是对这些主打身份政治的鬼画符我再也没有兴趣了。

我对学术的理解,一向服膺陈寅恪先生所言,不能够“侮食自矜,曲学阿世”。换句话说,就是不能作墙头草,随风倒。但是在美国文化革命的滔天巨浪里,这已经越来越难了。

我也曾经想过逃离耶鲁,但是毕竟故土难离,而且这里究竟还有不少师友,难舍难分。我只能希望自己不辜负师友的期待,好好读书,把人类美丽丰盛的精神遗产保留下来。


来源:學人Schol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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