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真实世界吗?——如何教孩子看到真实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6-3,星期三 | 阅读:85

徐海娜

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只要我们每天醒来,打开手机、电脑、电视、广播,我们就被各种各样的信息包围。今年以来,最重大的新闻几乎都是关于新型冠状病毒的,人们每天都阅读、收听、收看大量的有关新闻。其中有讲述客观事实的报道,也有很多夸张的蛊惑人心的报道,甚至也不乏假新闻和阴谋论。今年以来,因为防疫的要求,大多数人都尽可能地呆在家中,我们只能通过新闻去了解世界,那么通过新闻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世界是否就是世界真实的模样呢?面对因为疫情而长时间呆在家里和我们朝夕相处的孩子们,我们该如何和他们谈论世界真实的模样?

很多大型和传统的新闻机构都以报道事实和追求真相为使命。前一段时间,世界范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们家常常开着电视。在这次新冠疫情的报道中,CNN不断在有关报道中途插入片花,不失时机地宣传自己对事实的看重,声称“我们用事实来战胜病毒”等。“事实自己会说话”,“事实优先”,“事实比一切都重要”,相信也是很多新闻媒体秉承的理念。但是,我们却很难在新闻与真实世界之间画上等号。新闻只能代表一部分的真实,却不是全部的真实世界。

新闻着重攫取注意力

大众都知道,“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这句话虽粗,却也道出了一个真相。某个事件能否成为新闻,是由其是否具有新闻价值决定的。能否引起人们的兴趣,能否赢得人们的注意力,是否与人们密切相关,都决定了一则消息是否值得报道。所以,新闻首先一定是一种有选择的报道,媒体就是人们注意力的过滤器。在中国内地疫情非常严重的时期,铺天盖地的新闻令人产生各种担忧和焦虑,乃至恐惧的情绪,这时候人们非常容易把新闻和真实世界等同起来。例如当我拿着关于某个小区每户居民两天才能出入一次的新闻,询问同一个城市的朋友,是否有这种事情的时候,有的人说就是如此,但是有的人说一切如常,从没有这种出入限制。他们反映的都是事实,但都是他们经历的那部分真实世界。电视新闻可能报导了一部分真实,社交媒体上的众人可能也在呈现另一种真实。曾惹起热议的方方日记,也是作家方方所经历的一种真实。

通常,新闻不可能报道一切如常的事情,而是会选择报道罕有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们把新闻完全等同于真实世界,就会发生对这个世界认知上的错误。另外,记者和媒体对世界的认知水平也会影响他们对于报道内容的选择。例如观鸟者在某个城市的湿地拍到了黑脸琵鹭,这种世界濒危鸟类的出现可能是生态环境转变的重要标志,但是如果记者或媒体没有认识到这一事件的价值,这件事就不会成为新闻。

已故全球公共卫生和公共教育专家瑞典教授汉斯•罗斯林(Hans Rosling)曾经被《时代》杂志评为全球百大影响力人物,他生前致力于推动公众对真相的追求,临终前和儿子以及儿媳合作完成了一部叫人们摒除偏见、发现真相的著作《Factfulness》,台湾译作《真确》。书中,他厘清了人们面对现实的10大直觉偏误,并且一直强调的一个观点是,“我们不能期望媒体反映现实”以及“真实呈现世界终究不是记者的任务”。媒体始终是要靠新闻去吸引人们的注意力,所以他说,我们要格外小心,不要把“反常”当成“平常”,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就算是独立报导也不代表能够呈现真相,就算内容完全真实,我们也可能因为记者对事实的选择而产生错误的认知。

新闻不等同于事实真相

我想起2003年中国经历非典型肺炎疫情的时期,那时候我是一名电视台的记者。我记得当时去采访一位科学家,他们的科研所研制出了一种特殊的消毒剂,这种消毒剂放在开放的容器里就可以自行挥发杀灭空气中的细菌和病毒。呼吸到这种含有消毒剂挥发物的空气,对于人体是否有危害,这是当时关注消毒效率的同时,人们最关心的一个问题。经过科学家的一番解释,我明白了这种挥发物对人体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面对我的镜头,科学家只会说,在每立方米多少剂量的情况下,在哪些情况下对人体无害,而始终没有直接说出我当时期望的“对人体无害”这句话。我尊重科学家的严谨态度,但是从记者的角度看,受众不会关心无伤大雅的细节,只希望获得“有害”或“无害”的笼统印象。作为记者,我始终无法像科学家那样严谨地反映世界。正如汉斯•罗斯林所说,最优质的媒体都无法像统计学家那样严谨地呈现世界,那样虽然正确却太无趣了,不是大众媒体所追求的。就像是论文,也要发在专业期刊上,而不是通过大众媒体传播。所以,新闻绝不等同于真实世界。

同时,强调自己在新闻报导中持超然立场的媒体也不一定总能呈现真相,甚至常常会误导公众。美国教授和政治家汤姆•尼可斯(Tom Nichols)对于大众媒体参与“反智”潮流颇有微词。他曾在他的一本著作《The Death of Expertise》(台湾译作《专业之死》)中列举了大量有关事例,提醒人们留意媒体的误导。其中有一点我觉得特别需要引起人们的注意,就是媒体报导内容的比例问题。虚假报导很容易被证伪,而有意无意隐含立场的报导却给人们如实认知世界制造不易被人发觉的障碍。例如一个节目,邀请了科学家来说转基因作物安全无虞,同时邀请了反转基因作物团体来辩论,试图呈现客观中立和平衡报导的观感。汤姆•尼可斯认为,这种做法不但不客观,还把真相扭曲到“令人捏把冷汗”的地步。因为事实上十个科学家中会至少有九个认为转基因作物是安全的,而不是节目所呈现的那种“五五开”的样子。当双方在节目中吵得不可开交,观众也无从分辨。最后,民众根本搞不清这方面多数的专家是怎么想的。

超越新闻,建立求真习惯

面对如此纷繁复杂的世界,作为家长所能做的便是尽力帮助自己的孩子建立求真习惯。当我们看到新闻报导的时候,要有意识地想到,新闻不等同于真实世界的样子。要想一下,新闻报导的是一个个例还是一种普遍现象。例如只是看新闻的话,中国大陆的人们会觉得香港充斥着“暴徒”,“港独”遍地;香港的人们会认为中国大陆腐败横行,社会混乱,没有进步和希望。有的香港人因为恐惧从不会去深圳,也有大陆人因为恐惧从不去香港。这些人都是把新闻与真实世界之间画上了等号,并由此建立刻板印象,失去相互理解和对话的可能性。把新闻和真实世界之间画上等号,还会带来另一种风险,就是把复杂问题简单化,陷入民粹主义的思考方式,只区分阵营,而排斥深入思考。

新闻只是反映了现实生活中很小的一个部分,新闻从业者也无可避免地受到政府或者雇主等各方面影响而带有公开或隐晦的立场。只是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很容易有一种错觉,以为每天浏览世界各地的新闻就洞悉了全世界。那我们如何抵抗这种错觉呢?

汉斯•罗斯林在其著作《Factfulness》中告诉人们10个建立求真习惯的守则,值得家长和孩子们一起学习。首先,我们要学会寻找多数,看多数的情况是怎样的;第二要明白坏消息总是会被渲染;第三要清楚事物发展趋势从不会是一条直线;第四面对恐惧要学会计算风险。新冠流行期间,有的地方只出现了一例确诊病例,就停掉了所有公共交通,这不是基于事实的科学应对,而是出于恐惧的典型反应;第五要掌握比例,单独的数据不能孤立地看待。例如我现在居住在新加坡,仅500多万人口的新加坡,新冠确诊案例已经超过3万,很多亲友看到新闻难免会担心。单独的数据总会造成误导,事实上新加坡大多数感染都发生在工人聚居的宿舍,真正发生在居民社区的感染每天为个位数或者为零。数字要比对才有意义,并且在不同背景中有不同的意义。

新加坡最近几天的工人感染确诊人数也在降低,但是新加坡卫生部在发布数据的同时,非常直白地告诉大家,“这几天确诊人数较低与检测量较少有关”。我们无法期望世界上所有的政府都如此诚实和坦率地告诉公众实情,但至少在面对一些数据的时候,我们要懂得想到数据的背景,而不是孤立地去看一个数据。

第六,要质疑分类。我们要善于寻找同一类别中的不同之处,不同类别里的相似之处。例如我们从新闻里面看到非洲人架起锅来,下面点火烧水煮饭,以为这是他们的文化。汉斯•罗斯林却指出,事实上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收入水平有关,而不是由地域和文化来决定的。他把世界上的人们按照收入水平分成四个等级,只要是在同一个等级中,世界各地人们的生活方式可谓大同小异。第七,要觉察事物的改变,即使缓慢的改变也是改变;第八,别只看支持自身观点的正面佐证;多重视角可以让人们更加接近真相。第九,当坏事发生,不要怪罪于人,转而应该把精力放在环环相扣的各个原因和整个系统上。第十,警惕急迫行动和预测,要留心相关和正确的数据。这10个求真守则分别应对人们最容易出现的10大直觉偏误。同时,这也是我们可以和孩子们深入讨论的话题。

今年,因为新冠疫情,很多人无法出门旅行。事实上,旅行也是一种看到真实世界的方式,这种旅行不是指的像观光客一样,只到景点打卡拍照,而是至少要和当地人短暂相处与交谈。汉斯•罗斯林还推荐了一个公益网站www.dollarstreet.org,上面可以看到世界各地人们生活的真实样貌。我试着看了一下,确实很有意思,你可以了解任何国家不同收入水平的人们的生活,还能看到他们家里的真实照片,发现不同地区人群的共同之处。

我们还需要警惕另外一个极端,就是以为“没有事实,只有解释”,陷入对真相的极致追求或可导致虚无主义。所以,避免走向极端,我们起码应该相信证据,也需要明白虽然新闻不完全等于真实世界,但也是组成真实世界的一部分。

新闻是人们看世界的一个途径,却不是唯一的途径。生活从来都是复杂的,接纳多元视角令我们更容易还原世界的本来样貌。总之,无论怎样,新闻和真实的世界之间还是无法画上等号,我们必须超越新闻才能看到真实世界的样貌,也必须突破我们的直觉偏误,才能看到真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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