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少精神高度的美国骚乱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6-6,星期六 | 阅读:62

文 | 伍国,美国阿勒格尼自由文理学院历史系副教授

2020.5.25,乔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引发美国多地抗议

在美国,每年一月十八日的马丁·路德·金纪念日都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学校里会用放假,座谈,集会等形式纪念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博士的生平和成就。

然而,2020年因为黑人乔治·弗洛伊德被白人警察当街虐杀的事件以及后续的,把全社会拖进混乱暴力和无政府状态的骚乱再次说明,尽管民权运动成功地消除了美国社会形式上的种族区隔,在经济社会地位上和执法过程中,非裔美国人确实还是不公正待遇的持续的受害者。

笔者曾经有一个已经离职的非裔教授同事,在聚会的时候他也承认过自己更容易被白人警察在高速公路上截停。而另一个名现在已经退休的白人女教授,甚至当着我和学生的面背后议论这位黑人教授:他(虽然是黑人),但没那么吓人(less threatening)。而这位白人女教授又同时对自己作为教美国历史的“女教授”,在上世纪的学术生涯中曾受到的性别歧视而耿耿于怀。

不过,最引起我注意的现象并不是早已司空见惯的性别和种族歧视,而是当今美国社会已经很难产生积极和进步的力量去引领抗议活动,积极推进社会变革。因此,原本有一定的道义基础的抗议活动迅速向打砸和劫掠的方向蜕变。

乔治.佛洛伊德的弟弟泰伦斯(Terrence Floyd)代表遗族家属,亲自到明尼亚波利斯的案发现场哀悼。并向抗议的民众呼吁:不要停止抗争,但请举起你们手中的和平标牌。

今天距离马丁·路德·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近60年。二战后的左翼思潮和风起云涌的民族独立运动,早已被正在备受质疑的全球化取代,人们的沟通方式被互联网、电子产品、社交媒体变成远距离、依赖打字输入的形式。因此,研究传播学的美国学者都已经注意到,老牌大学里进行的明显受古希腊城邦文化影响的那种“公开演讲”(public speaking)训练,已经开始显得过时。在当下,公开演讲还是一种有效的传播手段吗?

的确,如果是,为什么再也没有任何美国人发表过类似马丁·路德·金《我有一个梦想》那样激动人心的演讲?为什么重要的言说都来自推特?

更重要的是,尽管已经拥有比公开演讲和电视更多的传播媒介,今天的美国社会却已经没有像马丁·路德·金那样拥有个人魅力,有策略而又坚毅的社会领袖,也没有像当年的鲍勃·迪伦那样有深远社会影响的明星。在整个社会达到狂热高峰的1968年,我的一位也已经退休的犹太裔美国同事,愤然从芝加哥大学政治系本科退学,开了多年出租车,若干年后,才重新回到大学校园,最后进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历史系读博士。我相信,这样的学生在今天的美国校园根本没有,尽管他们可以做出一些夸张的左翼姿态,但效果也无非是强制别人。

6月3日,美国前总统奥巴马首次就弗洛伊德事件发表公开讲话,他认为“(这些问题)是历史悠久的奴隶制和《吉姆·克劳法》(种族隔离法)的结果,是歧视(redlining种族歧视的“红线制度”)和制度化种族主义的结果,而种族主义常常是瘟疫,是我们社会的原罪。”

在这几天里,除了卸任的前总统,非洲裔体育明星发出个人的声音,我们没有看到任何知识界领袖、教授学者公开表达意见并且获得强烈的回应。

三次获得普利策奖的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世界是平的》的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在6月2日的专栏文章《美国,我们打碎了它,一切都逝去了》(America,We Break It,It’s Gone)里表达了对作为总统、却没有对国家的撕裂进行任何疗愈的特朗普的失望;抨击参议院的共和党人群体是个妓院;同时还把矛头对准了在他看来胆小懦弱、只认金钱的扎克伯格。

我想,世界固然是拉平了一点,但是,一方面,美国国内的种族矛盾一点也没有缓解。而美国精英知识分子,在心怀全球的时候似乎不敢直面国内的深刻矛盾;另一方面,这个日趋扁平和琐碎的世界,也没有了精神的高地。

十几年前我有一次重回亚特兰大参加一个活动的时候,专程去马丁·路德·金纪念馆参观。那时没有数码相机,我用单反相机把墙上的两条马丁·路德·金的格言拍了下来一直珍藏。

第一条是:“在我的人生哲学里,目的和手段是两个可以互换的词语”(Means and end are convertible terms in my philosophy of life),意谓目的不能够高于手段。

另一条是:“没有任何宗教高于真理和正义”(There is no religion higher than Truth and Righteousness)。

也正是马丁·路德·金在1963年的《我有一个梦想》演说里告诫抗议民众:“我们斗争时必须永远举止得体,纪律严明。我们不能容许我们的具有崭新内容的抗议蜕变为暴力行动。我们要不断地升华到以精神力量对付物质力量的崇高境界中去。”

将近60年前的这个美国,或许真的正在逝去。


来源:学人Schol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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