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燕园的记忆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6-7,星期日 | 阅读:56
许知远

永远的大讲堂

站在已经是一片瓦砾的大讲堂的遗址边上,我的两眼被灰土所模糊,我的心也随着起重机的一上一下而起伏,我知道这拆除的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拆除的是所有北大人心中甜蜜的记忆和北大文化内涵。

我报到时就是在这个外表很破的建筑内,我在这里拿到了第一张北大的饭票,我还记得当时是一个阴雨的天气,上千人的队伍在大讲堂前蜿蜒着,每个面孔都是新鲜、喜悦、好奇的,他们等待着在大讲堂内登记成为一名真正的北大人。  

然后,就是开学典礼,坐在最后一排的我置身于这个空间之内感到了一阵阵前所未有的亲和力,我总觉得这个建筑会与我的一生产生某种挥之不去的情结。  

我在这里看了大学第一场电影,欣赏了第一场演出,第一次听到了北大著名的噓声,也第一次学会了嘘别人,我在这里第一次有意地搂了姑娘的腰,我也第一次领悟了北大还残存的精神。我想还有太多的人和我具有相似的体验,大讲堂已经成为我们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刚入学的时候最喜欢听师兄们讲关于北大的传说,而这其中大讲堂总是占据了绝对重要的位置。我听他们讲崔健来到北大演出的那一天,原本容纳两千人的大讲堂挤满了三千人,每个人都试图去跳去唱,但是空间只容许他们在那里乱喊和流泪。据说那一次的场面,让崔健永远感激北大,因为是北大第一个承认了他的音乐。金庸先生1994年在大讲堂做讲演时,据说那一天像是过节,整个北大沸腾一般,在大讲堂任何一个可以塞下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门外还有许多试图拥进来的人。大讲堂的噓声是中国最著名的声音,这里把嘘声作为武器直接捍卫毎一个北大人听的权利,在高高的讲台上,被嘘走过多少沽名钓誉之人。北大利用嘘声来表达他们的不满和抗争。小提琴家盛中国来做专场音乐会时,由于大讲堂又习惯被叫做大饭堂的缘故,在临演出前很诧异地说,邀请我的人在电话里说来大饭堂做演出,我的心一惊,北大架子太大了,我只能在饭堂里演奏,现在来了才知道,原来北大连饭堂都修得这么好。  

其实关于类似的事情在大讲堂出现得很多,这些只是增添了大讲堂的传奇色彩,而大讲堂对于北大的学生有着更为亲切的意味。大讲堂是中国大学中最好的电影院,看电影也是北大学生最钟情的爱好。中文系的某位博士有句名言:与其好好读四年书,不如好好看四年电影,读书是读不出才气的。或许这句话深得人心,北大人对电影是万分的痴爱。每天两部的电影,从经典名片到卖座影片到前卫风格,两三块钱的票价总是充满了神奇的诱惑力。心情愉快时看电影以庆祝,心情沮丧时看电影足以遣怀。而且大讲堂永远是恋爱最好的掩体。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和你暗恋的女孩坐在大讲堂的后几排,在巨大的屏幕下,一切都是充满了温馨和可隐藏性,况且四周又都是那么多或夸张或含蓄的相拥的男女,一片黑暗中,你似乎就可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然后当情节紧张刺激之时,又很自然地握紧她,如果电影足够长,你或许就可以搂住她的柔腰,当然如果电影太短,你大可邀请她下次再来。我不知大讲堂里那么多对的偶数是否都是这种由来。  

当然,你一个人来看,也会找到足够的乐趣。每次电影开映前的场景都是极有趣味的。在昏暗的黄晕灯光下,大讲堂里是乱轰轰与热气腾腾的景象。拿着饭盒正在大口大口表现着其坚强的咀嚼肌肉的人有之,手捧TOFEL单词,很吃力地默记的人有之,和恋人在肆无忌惮地交换热情的人有之,东张西望地寻找漂亮女孩的人有之,大声吆喝、呼唤狐朋狗友的人有之。在大讲堂中,你就开始略有领悟北大的兼容并包。  

换片之间,倘若在冬天,你就会看到、听到极有趣的现象。所有的人都会因为寒冷或者兴奋或者好玩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卖力地跺起双脚。皮鞋、胶鞋、运动鞋乃至拖鞋共同发出的与地板有节奏的接触的声音是极悦耳的,而且身处其中你就会有一种自然的冲动跺动双脚,然后大讲堂里就会有或会心或狂热或扭曲的笑声。在此情此景中,你就会从内心深处生出一很是奇怪且强烈的情感:北大真好。我怀疑那些对北大有着至情至爱的人并不是因为北大有多少名师或者有多大的影响力,而是因为生活中这么多琐碎却亲切的北大所独有的现象使他们在很多年后依旧充满依恋。  

除了电影,校园演出也是大讲堂最常见的用途。校园内的通俗音乐演出水准当然是成问题的,但气氛实在是有趣。北大的十佳歌手是每年评比一次的,也是那次演出,是我第一次听到了嘘声。我不知是怎样从狭窄的门口拥挤进讲堂内的,只记得人很多,有票的和没票的人都试图通过查票员那一关,我还记得一旁有人喊:有没有共产党员,去和看门的人商量商量,把门全打开。所有的人都哄笑。大家就开始使劲地撞击门口,每个人似乎在这期间已经找到了比演出更有趣的事。最终人还是如潮水般冲破了一切阻碍。在人潮涌入大讲堂内的瞬间,我想这一定比西进运动更为壮观。演出开始时,我就开始听到了嘘声,开始是零星的,但当校领导开始他的祝贺词时,嘘声就变成一片海洋了,每个人都表现出莫大的反感。我在这第一次听到用两片嘴唇发出的如此奇妙而且壮观的声音时,竟有第一次听到崔健的音乐那种强烈的兴奋。我怀疑北大人其实并不喜欢嘘声,只是愿意沉浸其抒发个人意志与情感的放纵之中。  

在一片嘘声和乱轰轰的吵闹声中,我看完了演出,其实从始至终,我根本就没有留心过歌手在唱什么,我只是用我的心随着人群的欢呼而叫喊,随着他们的站起而站起,随着他们的嘘声而嘘声,自始至终,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参与意识与喧嚣感。在大讲堂中的感觉就如置身于强烈的摇滚乐演出场所里,你始终是躁动不安的,你始终可以感受到自已是年轻的,你始终可以感受到那种生命中原始的活力与冲动。我想北大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会有很多人抱着和我类似的看法,我也常觉得大讲堂内的躁动与嘘声也暗示着北大还是充满着生命、抗争和希望的。倘若有一天在大讲堂内看演出,却是四周一片僵死的寂静,该发出与不该发出的声音都消失了,我不敢想像北大此时已经是一个什么样子了。当然。大讲堂内也会有高水平的演出,比如盛中国的专场,那时的大讲堂内也是一片专注与倾心聆听的,穿着很破的夹克衫和运动服的年青人有着衣冠楚楚的音乐会上所具有的一切礼貌和修养,北大是在该安静的时候就能表现出安静。  

大讲堂拆迁前夜,似乎是一场什么告别演出,海报是极煽情的标题“告别大讲堂”。我看到题目时,怅然若失,我在北大仅仅呆了一年,大讲堂却好像已经成为我心中的某种标志。我想我已经习惯了看到三角地最东边的海报上所贴的影讯了,我也习惯于每周在那个舒适的空间里并不舒适的椅子上看一部老片子,我甚至开始喜欢了那个精神上有些问题却总是热情地向你介绍最新电影的疯癲的老人……  

遗憾的是那场演出我没机会看了,我在物理大楼边摆弄着天平边想那里会不会有人哭……

未名湖的诗人,静园的歌声

传说中未名湖是以淹死诗人著名的。在那些才情卓越的时代有很多才情卓越的诗人,他们喜欢在未名湖边散步,他们的眼光是迷离的,他们的举止是痴狂的,他们的心是敏感脆弱的,他们可以感受到常人无法感受到的美……那是一个白衣飘飘的年代,那时的未名湖是诗意的。但是这是一个饿死诗人的年代,北大里已经没有诗人了,北大里只有写诗的人。写诗的人往往是穿着干净得体甚至奢华的,他们一点也不诗意,他们甚至可以说是很现实乃至现世的,他们的油滑令我害怕,他们不懂得欣赏美丽和诗意,他们也不喜欢诗意的流浪,他们的精神安定懒散,他们只是喜欢卖弄文字,喜欢把自已包围在后现代与后殖民主义的话语圈内,固执地摒弃圈外人士。他们已经把诗歌变成了一种专业术语,有点像我看的物理公式,非专家是吃不消的。  

所以我开始害怕诗歌,不自觉地排斥诗歌。我也坚信,这个滑稽喜剧的时代和周围死般的寂静是孕育不了诗人的。况且我向来认为诗人必然是充满流浪气质的,安定的人是成为不了诗人的。  

我的楼上住着两位据说是诗人的中文系才子。我听说他们都喜欢喝酒,他们喜欢在傍晩时坐在窗台上迎着落山的夕阳,手里拿着啤酒与一块钱一袋的花生米,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我觉得那样是挺有诗意的。我后来看见他抱着一箱子啤酒瓶子下楼,我问起他是否有这种经历,他笑笑说那是大一的时候了,他现在在写畅销书,以每天两万字的速度制造文字商品。我开始对诗人失望了。  

再后来,我参加了一回未名湖诗会,那次是纪念戈麦的。在当时还没有拆掉的一间二教的教室里,我看到了前二十年加在一起都没那么多的怪人,很多人的面孔让我想起了金庸笔下的南海鳄神之流的人物。我觉得确实有一些诗歌的气氛。  

先是一些诗人朗诵了一些戈麦的遗诗,他们的朗诵水平很低,有位来自清华的女诗人,从她披头散发的样子看,是有几分诗人的味道。仪式快结束时,我前排的一位大汉站起来,声若洪钟地喊道:“朋友们,我叫马哲,我为你们朗诵一首自己写的诗,好不好?”然后教室内就是一片笑声,因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简称马哲)是我们的必修课。他的声音很大,他的热情很足,他的诗写得太差。他刚坐下,他身边的留着长发有着一张粗糙狠毒的脸的仁兄又站起来,他的目的是展示他的长篇散文诗《杀人者》,我一边听着他可怕的声音下更可怕的文字,马哲在一旁热情地解说那是他的代表作,具有多么前卫的意义。那首长诗读完后,他的热情又迫使他急切地展示他的另一首代表作,还好,他被请下台去了,我偷看他的另一首诗的名字是《强奸犯》……  

那次诗会完全败坏了我对诗歌的兴趣,听师兄们讲每年的未名湖诗会都是一次群魔大乱舞。诗人已经没有了,那么歌手呢?  

北大图书馆前的草坪曾经是一片歌声的。初夏的傍晚,夜悄悄地笼来,于是吉他声就会响起,于是歌声就会传来,于是我们就会陷入或伤感或激昂的心境之中。这时候,天是暗蓝色的,月是皎白的,浅绿的草在愉快地生长,年轻的心在一起歌唱……  

这是高晓松利用他的才情与经历营造的那个校园时代。但走在今天的校园里,他的音乐常给我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离我是那么遥远,他属于过去的死去的时代,那是一个白衣飘飘的时代。北大的图书馆前的草坪已经被瓦砾与灰尘覆盖了,歌者都移师静园了,其实歌者大多消失了。低吟浅唱的人都不见了,剩下的是利用草坪背单词的人了。草坪上没有了音乐,于是也失去了生气,甚至连那里的草也都已经枯败了。  

偶尔,你也会在早已寂静的校园里听到歌声,那是一种久违的声音,那是深夜的静园里,我听到了有人在唱崔健,他的歌声和琴弦声在潮乎乎的死寂的空气里激荡、飘扬着。我的心瞬间就被感动了,我的喉咙里就有冲涌而出的声音:“我就去你妈的,我就去你妈的。”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他让我知道了北大的音乐的存在,他现在组合了一个摇滚乐队,取名重水,重水确是一个很摇很滚的名字。在张信哲流行的年代,摇滚是滑稽的。没有批判力与抗争性,就不会有摇滚。他激动地对我说,他们在忙着排练与学习,他们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使更多的人认识摇滚,他一直觉得摇滚是年轻人的音乐,摇滚才能表现出青年的活力……  

我去他的房间里找他,他的宿舍乱得让你无法想像,但是我却感到了强烈的亲切感。拥挤的床铺上磁带与CD和吉他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随意堆放的书籍、袜子与内裤让人无处可坐,这一切都让我产生莫名的好感。我讨厌那些房间收拾得有如闺房的男生宿舍,我喜欢杂乱无章的张扬的个性。在狭小的房间里,有一对巨大的音箱,他的室友向我抱怨道那音箱发出的噪音是骇人的。  

他们的活动地点是那些北大附近的小酒吧,因为在校内他们会被视为扰乱秩序。在雾气腾腾,喧嚣躁动的空间里他们放声歌唱,他们肆无忌惮地讨论着他们喜欢的音乐……他们表现自己的青春与活力,热情与不安……偶尔,我们也会一起到静园唱歌,一切我们所喜欢的音乐,从崔健到何勇到BEATLES,一首接一首。音乐声中我们大笑,我们咆哮,建筑工地上的灯火微弱地射过来,天是一片死式的黑暗,周围是骇人的寂静,我们的心是前所未有的活跃与跳动。在歌声过后,我们偶尔也会发现自己的眼角是湿润的泪水……  

他们的第一场演出终于到来了,在海淀工人文化宫,效果怎样我不知道,但是我想那必定是极为有趣和震撼的,因为只要他们依旧有着那喧嚣的个性,只要依旧相信因为年轻,就要表现自已的力量,那这就足够了……

失落的三角地

这里曾经是北大的某种象征,那几片斑驳破旧的铁板记满了历史的激情与无情。我喜欢听老北大人讲三角地的故事。那么一小块呈三角形的地方竟像未名湖一样对于所有北大人有着巨大的磁场引力。北大青年的青春、激情、理想、骄傲、浪漫都在这块地方或者说是那几块铁板上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毛泽东的那句话“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是对三角地最常见的形容,甚至从海内到海外,都把三角地作为中国形式发展的某种晴雨表,北大人的社会参与与责任意识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据说那里经常会有关于某个问题的争论,一张又一张的笔记写满了年轻人的锐气与激昂,他们关心着一切与他们相近与不相近的事件,他们制造着一切可以制造的浪漫……  

这属于过去、昨天的三角地。历史的无情在这里又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仅仅几年后的今天,我们和那个激情的三角地已经产生了一条从无形到有形的鸿沟,这条鸿沟吞没了一切锐气与责任,一切浪漫与理想。今天的三角地充斥的是庸俗的商业气息,可怖的考试广告,生硬的讲座消息,甚至没有一条有趣的广告。  

每当走过那条并不长的公告排时,我的心甚至没有一点期盼的喜悦,因为从前那惟一可以让我欣慰的电影广告也随着大讲堂的陷落而消失了。这里有的只有消息,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它铺天盖地地告诉你该怎么去赚到一万元,告诉你新东方的课程安排,告诉你霸必龙的最新菜单,告诉你哪个系的学生会又成立了,新的学生会主席和他幕僚又是哪些家伙,甚至还有似乎是叫东方学系的某学生会倡议文明修身的倡议书,下面列举了幼儿园孩子们的规范,荒唐得可笑……消息,消息,三角地像《精品购物指南》或者《购物导报》的广告版,花花绿绿,包罗万象,却没有一点思想的价值。  

北大似乎已经没有了思想,北大人也不需要思想了。但即使是这样,我们的广告版三角地也时常处于紧张状况。这是一幅常见的画面:

人物:
一个满脸书生气的学生。
两个满脸剽悍之气的穿着蓝色制服打扮的人。
对话:
制服:哎,你干吗呢,乱贴什么呢?
学生:卖呼机的广告。
制服:你是北大的学生吗?
学生:是啊。
制服:有证吗?
……

那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在三角地前反复徘徊着,他们的制服在阳光下笔挺而刺眼。  

当然,我也曾经看到一些令我高兴的东西。那是一个青年教师写的一篇激动人心的《北大,魂兮归来》的文章,不知被哪个有良知的人张贴到了三角地,那么长的文章和那么小的字体却引来了那么多人的眼睛,那种景象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我想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三角地为一个问题而思考了,三角地也很久没有这种思想了吧。  

昙花一现的美丽往往是惊人的,我现在还在怀念。最近的三角地流行的是关于规范海报张贴标准的给校长的公开信,那个据说是环境保护的协会认为北大的广告张贴太乱,建议统一管理。我开始为北大叹气,竟有人建议自我阉割,他的勇气令我叹服:北大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规范,而是开放的环境去发展。一所大学的学生自由发展是大学成功的关键所在,只有当思想自由地发展撞击之时才能碰撞出智慧的火花。

图书馆

我不知道有多少北大人是因为这座四层楼里那些一架又一架落满岁月与历史灰尘的黑色的书籍来到北大的。那么多留着黑色头发的充满年轻的脸孔在据说有450万册之巨的图书中逡巡,寻找他们渴望的知识、奇遇、兴奋、浪漫、未来和欢乐……在这里他们试图回望昨天,描述今天,憧憬明天……而这些书籍又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中国知识界的中坚力量。  

北大图书馆还是这座校园的“自由精神”的典型象征。真正的知识不是由教授讲解出来的,而是自已摸索寻找出来的,北大的教授鼓励学生去那些书堆里乱闯乱看,因为这样“或许能够撞出一些门道来”。因此,那些讨厌课堂里冰冷的板凳的人在这里寻到了绝好的归宿。多少的北大学子满怀深情地回味过图书馆给他带来的欢乐和帮助,从《北大往事》里那些对于图书馆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的文字里我们看到了真正的北大的自由精神。  

图书馆越来越大了,李嘉诚的一千万美元的捐助使她成为亚洲第一大学图书馆,藏书超过七百万册。来图书馆学习的人越来越多了,占座成为图书馆里又一大景观。  

每天清晨,在门还没有开之前,那些好学的北大学子就匆匆忙忙地集结在图书馆前,那些洗过的和没洗过的不同的脸孔交错在一起,相同的是脸上急切和没有睡醒的表情,他们的手里拿的是书、饭盒或者是半个啃得惨不忍睹的面包。这时候负责开门的门卫的表情是如此的镇定和冷酷,他们麻木而有些嘲讽地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开门的时间终于到了,当门被拉开的时候,那些平日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学子们在学习欲望的驱动下就暴露出他们的内在的原始冲动力。他们拥挤着、奔跑着向前,攒动的人头伴随着拥挤的呼喊向图书馆内的自习室涌去。  

我想那种场面一定比西进运动更壮观,除了马车,他们具备了一切的激情与力量。那些先到达室内的人就用他的书包或者饭盒,或者什么随身的东西占据一个座位,像标竿一样宣称此处是我的领地。随后他们就将在这块领地内开始他们一天的学习。图书馆里有厕所,有饮料机,夏天有电扇,出门不远是学四食堂,周围有陌生的漂亮男生和女生,这里具备了一切生活和精神的必需品。他们经常是一坐就是一整天,在这里读书睡觉谈恋爱,而事实上,图书馆里发生的恋情比哪里都频繁,那些不断传来传去的纸条上写满了青春的躁动和热情……这种场面在图书馆里每天周而复始地上演着,它构成了图书馆另一个有趣的图像。  

图书馆终于可以上网了,这座古老得甚至带有一点陈旧的图书馆和世界连接到一起了。在这里你可以查询到世界科技最尖端的信息,你可以随时找到《科学》杂志上的最新文章,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关于美国和加拿大的留学消息……充满了初生的生命力的因特网为图书馆带来了一点新鲜的冲击。  

外文、港台期刊阅览室,理科、文科期刊阅览室,文学借阅室,这些都让北大学子兴奋不已、流连忘返。这里构成了一个独立的精神世界,我们可以让自己沉浸于历史与世隔绝,也可以让自己联结世界沟通未来,我们的精神在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丰富,在这里我们试图为自己寻到一处精神的归宿。  

录像厅的原版电影,这是图书馆里最吸引人的去处。404的录像厅里总是坐满了人,那些来自异国的文化情调让我们痴迷。好莱坞的经典场面、法国的新浪潮,还有那些和我们长得不一样的俊男靓女们,他们是多么有趣。我记得,我在这里看到了一生中最震撼的电影《死亡诗社》,电影中对于教育制度的有力抨击让所有的人都震惊了,我的血管里始终有奔腾不息的激动。那么多人都笼罩在这种激动人心的场面里,我们的心灵深处在不断接受着这种撞击……这里单间录像可以寻找自己偏爱的电影,每个单间有两个座位,似乎专为那些情侣和即将成为情侣或者幻想变成情侣的人而设置。北大人对于约会的场所似乎缺乏足够的了解,所以我不断地看到男孩子们邀请异性去看单间录像,而且以一种很堂皇的理由“练习英语听力”。据说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是很容易产生亲近感的。

柿子林

在物理意义上它永远地在北大消失了,现在它的上面是尘土飞扬和机器的轰鸣声。但是,我们无法抹去它在北大历史上的痕迹。  

它是过去的大讲堂前面的一片空地,上面间隔地栽上了柿子树,因此叫出了这么一个俗不可耐的名字,它一点也没有体现出北大人的睿智,可是这里确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  

它是北大最风云的地带三角地旁的惟一一块空地,因此它是北大的中心活动场所。历史上的柿子林是以书市和集会出名的。  

买书是北大人日常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买便宜书是所有北大人的心声。柿子林里就会有没完没了的降价书市,没完没了地掏走我们本来就单薄的钱包里寥寥可数的一点点钞票。可是,偏偏我们对于它是如此乐此不疲。  

记忆中的柿子林的书市是简单而热闹的。那些书店随随便便地用几条包装绳拉在柿子树间,就拦成了一块自己的空间,然后把那些书就随便摆在地上。那时候逛书市是极有意思的,从一条绳子下穿过,随意地捡起一本书,爱不释手,再拿起一本,怎忍舍弃,于是挑来拣去,这些书都那么对我的胃口,而且都那么便宜,于是一便宜就便宜出半个月的饭票。这是那时候柿子林常见的场景:衣着朴素的年轻面孔上架着一副眼镜,他的手里是那么厚厚的一摞书,脸上洋溢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向上的精神。据说在尼采热的时候,柿子林有过一天卖出两千本的尼釆文集的记录……那时候的柿子林一定满是疯子,那些可爱的疯子。  

柿子林也常有卖书的学生,那些旧书被良性循环至下一个年级。还有那些自制的刊物和书籍,80年代轰动一时的未名湖丛书就是从柿子林中的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流传开来的。在那个热闹的时代,那些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学生刊物满载着青年人的青春激情和理想,它们是北大最激动人心的活力。我甚至可以想像出那些坐在三轮车上或者席地而坐的年轻学子们高声叫卖的情景,那肯定是装出的老练里带着羞涩的。  

偶尔,柿子林还会有跳蚤市场。那些在生活中被淘汰的东西被废物利用。高年级的女生边擦着眼镜边把那些不再流行的裙子转让给满脸稚气的新生们。网球拍、剃须刀、牛仔裤、运动鞋、录音机,甚至洗面奶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广阔的市场……关于资本的流动性,北大人有相当的了解。  

在某一年,这里甚至举办了LEE-COOPER的专卖活动。那间不大的棚子外挤满了人群,那蜿蜿蜓蜒的队伍甚至延伸到三角地的北大书屋。以摒弃商业著称的北大怀着极大的兴趣接受了这次纯商业的操作,因为一百元一件的世界名牌实在具有不可抵制的诱惑力。这个时代是无须拒绝商业化的,尽管有人认为那是柿子林和北大的最大的屈辱。可是,毕竟柿子是不能生长于真空之中的……  

从前的柿子林还是一个集会的场所,这个黄金地带吸引了很多年轻的演讲家们在这里动情地表达他们丰富的情感,那时候还有很多人愿意聆听,很多人愿意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热血青年慷慨激昂,然后会有掌声,嘘声和谩骂声,充满了躁动……而且有很多次著名的活动是源于此地,或者从这里出发的……  

大讲堂没有拆的时候,傍晩的柿子林里是一片又一片的自行车,大家进去看演出或者电影了。有几次自习归来看到那排排自行车在黄晕的灯光下零乱的样子,我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等到电影散场的时候,拥挤而出的学子挤满了柿子林,他们激动的谈论和口哨声,还有自行车的铃声让这块地方充满了动感的生命力。那时候天空还没有污染成现在这个样子,月光还算皎洁,那一棵棵的树在夜晚竟是如此美丽。我慢慢地看着他们离去、看着柿子林由喧嚣转向寂寞,这整个过程让我的心一直浸泡在类似月光的柔和之中。  

秋天的柿子林里熟透掉落的烂柿子,散发出成熟的香气和腐烂的怪味,这也是我一直怀念的味道,这两种奇妙地混合到一起的特别的味道给我一种亲切的感觉。现在这些香气只能永久地存在于我的记忆里了,在我偶尔打开记忆的时候,它的香气就又让我沉醉。

塞万提斯像

这位瘦瘦的欧洲人,身着中世纪的有着类似今天少女裙摆的服装,挎着一把不长的剑步履艰难地来到北大。他的神态依旧坚强,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但是他的铜身已经布满灰尘,他的长剑已经折断,他的全身散发出一种与北大那么相投的气味,这种味道带有明显的不合时宜地发霉的感觉。  

这是西班牙的马德里市送给北大的礼物:塞万提斯铜像。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选择了这个一生受了无数坎坷,历经磨难之后终成大器的人作为礼物。在勺园边的草坪上的偏僻角落里,这座铜像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满脸的惆怅和没有依靠,浑身充满孤独和失落……夏天来临的时候,草坪上坐满了青春的人,他们歌唱与大笑,可是他们的欢乐和音乐声似乎也没有感染他,他依旧是那么的冷酷,依旧是那么落寞,依旧保持那样的姿势,衣服上面落满岁月的灰尘。  

透过这座寂寞的铜像,我总是能够看到那个骑着匹劣马,手舞长矛,满脸雄心壮志的堂·吉诃德先生兴冲冲地奔向风车的样子,然后就是惨痛的失败。可是面对伤痛,他却根本没有任何畏缩的痕迹,在短暂的痛苦过后,他依旧是那么兴高采烈,依旧充满自信地向那些风车冲杀。这个失落的骑士,这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这个伟大的不合时宜的人,总是让我联想到这座著名的校园。一个世纪以来,这座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校园用她的勇气,用她的理想一次次地试图向那些破败的风车冲过去,一次次地遍体鳞伤,可是,她却从来没有畏惧过,也从来没有顾影自怜过,她只是在一次次地行动,一次次地冲杀,然后又一次次地受伤……她的理想在这个具有坚固传统的民族里一次次地碰壁,一次次地被那些庸俗的人嘲笑,可是她却从来没有学会放弃。或许这一次次不停的行动,和在骨子里奔涌不息的理想主义的血液才是北大给予中国最宝贵的财富。  

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是最孤独的人,这是易卜生的不朽名言。这句话在北大曾经是如此地风行。这座铜像在那里孤独地站立着,北大也在那里孤独地站立着,他们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他就是坚定地按照自己的方式在观察、评判这个世界,然后勇敢地用自己的努力去纠正这个世界的偏差。世界上最伟大的戏剧往往都是悲剧,所以堂·吉诃德可以不朽,所以北大精神可以不朽。当岁月洗去那些随波逐流的庸俗,这些人类最精纯的品质就会发出她本来的光辉来的。  

有几次在夜晚路过这座铜像时,我的心里竞生出几许寒意。在远远的昏暗的路灯射过的一点点光伴着朦胧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一股凄凉悲壮的味道。塞万提斯像不远处是三·一八惨案的纪念碑,这又是一次堂·吉诃德式努力的明证,那些当年和我们一样年轻的人就迎着那些刺刀和枪口无畏地冲杀,有力却无用地呐喊。在夜晩,这里明显透出一股诡秘和阴森之感。这种感觉隐隐地撞击我的心,让我产生了莫名的敬畏……  

可惜堂·吉诃德式的精神似乎离我们这个时代越来越遥远了,更多充满了稚气的大一新生不理解地看着这座铜像,甚至有很多人在这里读了几年书,却不知道这座铜像是谁,他们每天漠然地从这里经过。北大人也越来越忽视这种浓重的理想主义色彩,他们恐惧不合时宜,他们急于让自己和这个社会接轨,而不是改变这个社会。“风车似乎实在过于强大了,所以我们还是放弃努力吧……”这是我听到的最令人心痛的话,有些记忆真的可以忘却吗?  

于是,我常常觉得,那个欧洲人的铜像不应该放在那么偏僻的位置,他应该立于北大的中心位置,他是北大真正的同志和知音,我希望所有的北大人都能够理解这一点。我还希望那座铜像永远矗立着,但我不希望修复那柄断剑,因为断剑有时候更具有力量,那是我们曾经战斗过的标志和不可磨灭的伟大精神的痕迹。

那些灰色的楼群

很难有人一开始就喜欢北大的那些灰暗色调的宿舍楼群。北京的过度污染的天空已经灰暗了,尤其在那些没有阳光的冬日,那么灰的天空下更加灰色的楼群,那是一幅有些压抑的图像。在上课的时间里,冷清的空气和那些冷清的楼群让我的心也蒙上了灰蒙蒙的感觉。  

可是,在大学里第一个寒假归来的时候,我竟发现自己对这些灰色的楼群产生了莫大的亲切感,那灰色竟成了我最喜爱的颜色。而且那些灰色也渐渐地摒弃了最初的压抑感,在那些充满了欢乐、梦想、争论、吵闹、躁动、激情的青春的感染下,它也逐渐欢笑起来。  

我喜欢在阴暗的楼道里穿行,这里你可以倾听到这世界最具活力的声音。那些宿舍里嘈杂的响声让你的心也快乐起来,汉语、英语,普通话、家乡话在楼里肆无忌惮地交织在一起,互相攻击谩骂着。熄灯后的楼群更是充满了乐趣,那些白天没有来得及发泄的过剩精力就在夜晚的卧谈会上不可阻挡地爆发出来。家事国事天下事,我们都来关心一下;本科生、研究生,那些漂亮的女孩子我们都来回忆一下……我们可以谈论晢学,也可以探讨色情,那些功课上不需要的智慧我们就用来编制那些充满了喜剧与黄色的故事,百分之百的政治暴力加色情。去楼下的绿洲商亭买几瓶啤酒还有那种最便宜的花生米,我们来青梅煮酒,英雄就不要论了,我们不都是英雄吗?讲一讲你的初恋吧,趁着酒劲胡说八道一下吧,你的未来呢,出国还是挣钱?别喊了,大家都睡了,我们也睡吧,今天真的很痛快,明天继续喝……年轻的心就是这么充满生机,就是这么肆无忌惮,就是这么为所欲为……  

那些楼群虽然具有相同的灰色,但是它们却被不同的性别的人居住着,然后在这些楼群之间就会上演无休无止的人类最古老也最永恒的戏剧。还记得大一时候的联谊吗,那是个多么可爱和勇敢的年纪,整天做出一副强说愁的年纪,不安的心总是兴奋的,逢人就说,我真的很寂寞。于是,一个宿舍不安的男孩凑到一起,要寻找一个同样寂寞却美丽的女生宿舍共同消除寂寞。鼓起勇气,憋红着脸,像刚刚恋爱的男孩一样羞涩地拿着一张海报跑到女生楼下:“其实我也很寂寞,真想找你聊聊。”然后就整天忐忑不安地在宿舍等待那些白衣飘飘的漂亮女生来自投罗网。结果,除了每天战战兢兢却最终失落地等待外,他们还会被整个楼的女生嘲笑。  

傍晩的时候,那些灰色的女生楼就会被涂抹上一层玫瑰的颜色。那些痴情和不争气的男生就端着饭盆帮助他们的公主打饭打水,一脸受虐狂似的衷心地等待他的公主的笑容。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喊,情意绵绵的拥抱,如火如荼的亲昒,毕恭毕敬的嘴脸让整个女生楼布满了爱的味道。你走得近了,香风就会扑面而来,让你迷醉。一位女生家长来看他的“乖乖的”宝贝女儿时,看到如此多的男生在这里痴狂,不禁眉头直皱,“好一群狂蜂浪蝶”。那些外表冷酷的楼长大妈们就这样一天天冷漠地看着这幕戏的上演,也逐渐养成了凶狠地对待男生的习惯。  

有时候这些楼也会成为课堂上的笑料。那次音乐欣赏课上,教授正讲到9岁的莫扎特就游历了欧洲很多国家时,就听到讲台下一声长叹:“我都20了,还没有去过36楼呢!”其声调悲壮凄婉,凉彻肺腑。36楼是95级女生驻地。  

据师兄说,从前的学生毕业时,满楼道的女孩子们都在打毛衣,一件又一件,至于打给谁,她们自己都说不清。而且那时候满楼里都是哭声,往往是一个人哭起来,所有的人就跟着落泪,要毕业了,要离开这些楼群了、要离开这里发生的浪漫传说了。更惊人的是、那时候的男生也照哭不误,32楼是整个中文系的驻地,毕业生们整整哭了一周,那些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的北大男生这时候心都软得一塌糊涂……临走前夜,男女生们同在女生楼前对歌,一首又首的情歌不知唱给谁听……秋天到来的时候,北大是满园的黄色的银杏树叶。那时候,满地满天的金黄色搭配着灰色的楼群是如此的美丽,宛如童话里的世界。那幅景象永远地印在了我的心深处。

告别纯真的诗会

这所大学曾经以追求真理而闻名,远离世俗和喧嚣,曾经是高傲的北大人的重要标志。但是在这个媒体越来越试图渗入大众生活的每个角落,而且我们的思维越来越依靠媒体的时代,她终究无法逃离被卷入其中的命运。而且由于她自身所曾经彰显出来的独特气质也注定了她的巨大社会新闻价值,因此她轻易地就放弃了自己的准则,更加轻易地成为传媒中的焦点。北大的学生社团已经快习惯利用北大这块已经百岁的牌子为自己带来名誉利益甚至未来了。随便一个什么样的活动,那些精明的学生干部们就会找来长长的一份单子,上面写满了各家新闻单位的电话和地址,然后买上足够的硬币,你就一家家的打吧,亮出北大的招牌,声明可以促进哪种文化事业,在北大你总是可以和文化产生联系的。总会有人感兴趣的,毕竟是北大啊。于是那些背着照相机和摄像机的记者们来了,你对着他们侃侃而谈,一副北大青年才俊的感觉。于是,活动会很成功,因为它上报纸了,它上电视了,于是,你拉的那些赞助就都可以兑现了,于是……  

这是北大最常见的活动方式,那些张贴出的海报上都会注明有哪些媒体机构会出席,这似乎也成为活动成功与否的关键问题了。而北大的学生们也已经快习惯被包围在媒体之中了,甚至对此有些迷恋了。  

三角地常有关于招聘的广告、其中电视机构的招聘最具诱惑力,那长长的队伍里满是那些长得漂亮又自视才气的男女。这是一个充满了诱惑的机会,北大人似乎更倾向于在焦点下生活。这些似乎都无可厚非,在开放的时代、信息的时代和把人格都可以推销的时代里,你没有理由或者也不能够成为自我封闭者。但是,这里毕竟是大学,这里是一个应该拒绝盲从的地方,这里是一个表现独特的地方,这里应该是可以让你静静思考的地方。尤其是那些气质上与大众性、流行性相去甚远的文化艺术,当它们被人为地和传媒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常会有一种惊人的滑稽。  

未名湖诗会是以它的先锋性闻名的。在崇尚诗歌的80年代,它在北大内具有巨大的影响。进入90年代,诗歌迅速成为一种尴尬的文学题材,而未名湖诗会也逐渐成为一种圈子内的人士的聚会。在那些破旧的教室内,诗人们朗诵着他们的诗,顽强地表现着他们的生命力。  

这是北大百年校庆之际的诗会,在各大媒体纷纷爆炒北大之时,它也有了特别的新闻价值。诗会由往年的二教改到了正大国际会议中心的多功能厅,这是北大最豪华的场所。三角地特地贴出了大幅的广告,上面写了出席诗会的十几家著名的新闻机构的名字,充满了煽动性。而且这种本来应该是自发的活动竟然演变成了像演出一样的凭票入场。于是这场诗会终于获得了轰动性的成功。那些没有票的低年级的小男生小女生在门口拥挤着,期待着,他们焦急的神情像在等待刘德华的演出。  

在室内辉煌的灯光下,闪光灯不断闪着,在人群中拥挤的是摄像机的镜头。那些根本不知诗歌为何物的记者们不断地提出要见一见组织者的要求,他们要寻找新闻。由于太热,空气飘浮着强烈的躁动,加上设施的豪华,浮华的味道充满了各个空间。  

诗会里始终缺少一种参与感,台下虔诚的观众像观看《泰坦尼克号》一样专注地望着台上的诗人们。他们也没有被感动,因为那只是一种表演。整个过程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海子的诗歌不适合在这里念的。”为了纪念这位诗人的诗会却距离这位诗人的气质是如此遥远。  

那些朗诵的人也似乎由于要面对镜头因而会面对整个电视观众群的缘故也为自己蒙上了演员的色彩,我突然发现这些诗人其实都具有表演天赋。从前的未名湖诗会总会有些异端出现的,所以它往往应该具有某种先锋特质。那是种真正探索性的东西,因为谁也不在乎什么。面对镜头了,中国人的表演欲自然就产生了,诗人们还会产生什么异端吗,他们还怎样进行探索?那些远道而来的诗人们随便拿着他们的旧作就念上了。那些赢得满堂喝彩的诗作是那些中国人最擅长的文字游戏。用诗歌带来笑声,不断的和洪亮的笑声,都快成为那些朗诵者的追求了。我觉得他们当个诗人太亏了,他们本来是该成为喜剧演员的。  

站在人群中,我突然有一种恐惧,大众传媒真的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吗?在它的笼罩下,我们还会有深刻和个性吗?为了台下的观众,为了那些读者的阅读快感,这些本来应该棱角分明甚至不为人理解的东西竟一下子转向成一种雅俗共赏的游戏了。在那些包围我们的报纸和电视之中,我们是不是还可以保持思想上的特立独行呢,难道一切都要向媚俗过渡?在北大走到一百个年头之时,她的传统真的出现了一种巨大的变化吗?要知道北大在历史中从来都是充当一个不合时宜的逆流者出现的,她总是爆发出与众不同的声音,她的行为总是具有某种先锋的实验性……可是,今天呢?  

类似未名湖诗会的文化现象在百年之际的北大不断上演着,所有的文化节都不遗余力地在吸引媒体的注意,我在校园里不断看着镜头的晃动。所有的文化,不管你热门还是冷僻都被镜头演变成流行文化和大众文化。大众文化是拒绝思想的,他们需要的是不断的消息和文化快餐,然后迅速地转化成垃圾。这是现代社会的一大弊病。  

一个社会必须需要一个群体的独立思考,他们摒弃外界的干扰,用人类最原始也最理想的思维方式思考,把我们向一个健康的方式牵引,所以他们必须具备一种冷静和寂寞的思维环境,北大曾经是这样一个场所。但是,我们的今天和明天呢?

结束语

北大里可说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少,想了很久也只是这么几句话,而且乱七八糟地堆到了一起,其中大部分是批评性的,没有好玩只有忧虑,北大快变成没有故事的北大了。我的学兄总是说我有某种北大情结,因为我总是希望北大是个充满传奇的地方,让她的传说感染每一个人,而事实上,北大越来越像一个平庸世俗的好大学,而平庸世俗的好大学是不需要传奇的,比如清华。

本文选自《那些忧伤的年轻人》,许知远/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9月。转载自公众号私人史(ID:PerHistory)


来源:汉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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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许知远:燕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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