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真的在走向衰败?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6-11,星期四 | 阅读:65

韩和元 为FT中文网撰稿

近期日本媒体似乎掀起了一股“美国衰败论”,先是NHK于5月31日刊发了一篇题为“美国总统‘准备派遣军队’,黑人男子死亡导致激进抗议示威”的文章。文章的末尾提到,美国近期的种种行为,如国内疫情的应对,及对黑人示威的反应,都是在逆历史潮流而动。文章认为美国的这种做法只会把自己折腾得越来越瘦,也越来越弱。文章说:“美国的这套极端玩法,无异于一个超级大国的慢性自杀。”

日本的另一家媒体《朝日新闻》,则于6月2日就美国要退出世界卫生组织(WHO)发表社论。社论分析道“特朗普政府对抗中国的姿态并不是美国自冷战以来长期奉行的外交战略,宣扬中国威胁论是为了掩盖自身抗疫不力,以转移民众视线。但这一企图不仅收效甚微,还因为太过拙劣而欲盖弥彰”。社论进一步强调道“在新冠肺炎这一全球危机面前,特朗普政府抛出的一系列举措愚蠢无比,特朗普带领的美国正在逐渐丧失威信和号召力,而在不远的未来,作为美国走向衰败的重要节点,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将被写入历史。”

而在中国内地,挪威政治学家约翰•加尔通(Johan Galtung)的《美帝国的崩溃》(The Fall of the US Empire – And Then What?)一书的电子版,在社交媒体上广为传播。

需予以说明的是,有关美国衰落的论调,实在算不得什么新话题。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的约瑟夫•约弗(Josef Joffe)教授曾对此做专门研究,发现“美国衰落论”具有明显的周期性:重复发生且具有显著的阶段性,从时间上大概每10年一个周期。对于他的这种观点,我是较为赞同的,因为在对中国会否重蹈日本这一课题予以研究时,大量的文献支持了约弗的这一论断。有意思的是,约弗的研究还发现,“美国衰败论”一般可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必然衰败论”也可称之为客观论,代表人物为耶鲁大学的历史学者保罗•肯尼迪(Paul Kennedy)。肯尼迪1988年便以一本《大国兴衰》享誉全球,他在书中对当时的日本给予了无比乐观的预测:日本将于2000年依靠其金融实力,取代美国而成为世界真正的中心。而到2009年他又旧调重提,全球金融危机最大的损失者当属美国,全球权力格局已无可挽回地发生根本性裂变,开始从西方向亚洲转移。

第二类可称之为主观衰败论。代表人物当属新加坡前驻联合国大使马凯硕(Kishore Mahbubani)。他曾写过一本题为《新亚洲半球:不可阻挡的全球权力东移》的书,在书中他说,美国不仅事实上已失去全球带头大哥的地位,且其思想上还拒不承认事实。引用其原话就是,“可悲的是,西方知识界依然沉迷于西方超级霸权的心态里面难以自拔。然而,西方之外的世界却高歌猛进。西方霸权的逐渐衰落大势所趋,无法逆转。”

其实于他们之前,就已有赫尔曼•卡恩(Herman Kahn)、傅高义(Ezra Feivel Vogel)等在内的美国学者纷纷预言,美国必然衰落。只是当时他们所指可取代美国者,皆为日本。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共性是,他们都以经济实力作为衡量一国实力的标准。

然而,就是在这种衰落论调甚嚣尘上,美国全国上下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悲观情绪之时,约瑟夫•奈(Joseph Nye)的《注定领导世界:美国权力性质的变迁》一书出版了。在这本书里,奈对当时盛行的“美国衰落论”予以了严厉的驳斥,他认为国家实力(National Power,或译为国家权力)不单纯取决于甚至也不主要取决于军事实力和经济实力;他据此表示,美国并非因军事实力和经济实力而最强,而是因被称为“软实力”(Soft Power)的“第三个侧面”才称雄世界。奈所指的软实力是相对于国内生产总值、城市基础设施等硬实力而言的,是指一个国家的文化、价值观念、社会制度等影响自身发展潜力和感召力的因素。他指出,不仅仅只是物质层面的内容,决定了美国的强大。非物质层面的内容,也同样是美国强大的关键要素。历史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就如苏联和日本所表明的,强大但过于单一的军事实力和经济实力,都无法支撑一个国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领导性大国。

事实上,奈的观点得到了许多学者的支持。迈克尔•曼(Michael Mann)就认为实力可分为四种:意识形态上的实力、经济上的实力、军事上的实力和政治上的实力。作为现实主义者的摩根索(Hans J. Morgenthau)也很重视无形的实力在国家实力中的作用。他在《国家间政治》第三版序言中就这样写道:“为防止对权力中心要素的误解,这些要素一直被过低地估计到完全被忽视的地步,现在必须使它和物质的力量同等重要……我们只对这一事实感兴趣,即某一国家比另一国家更经常地显示出某种文化的和性格的因素,并得到较高的评价。”摩根索还告诫人们,物质力量的顶峰,不等于国家实力的顶峰,在历史上没有哪一个国家仅凭物质力量,就可以长期把它的意志强加在其他国家身上。摩根索尤其对把国家实力简单地理解为物质力量这一观念极度不感冒:“有一种倾向,试图将政治实力贬低为物质力量的实际运用,而忽略了魅力的作用”。

可惜,大多数的人往往忽视这一点,他们过分注重那些容易进行定量分析的物质实力,而忽视了实力的其他方面,比如社会凝聚力、政治领导力、意识形态吸引力、文化的吸引力等等。当然,这里并不是说精神力量就是决定国家实力的唯一要素,也不是说非物质力量比较物质力量更具强大,而是强调国家实力不是片面的、单一维度的,它应该是综合的、全面的。这和莱因霍尔德•尼伯尔“国家实力是一种复合体,它是由精神力量和物质力量共同构成的”观点是一致的。

在这里需特别予以说明的是,我并不认为美国就不会衰退,会如约弗这位极端保守派思想家认为的,美国的国运可以做到基业长青、永续发展。因为这显然不符合生命周期中的生、老、病、死,不符合生命周期中的形成、发展、成熟、衰落这一自然规律。就如从西班牙到英国,无不经历了一个形成、发展、成熟和衰落的过程,那么美国就能够逃脱这一自然规律吗?约弗这种虽不喊万岁却透出千秋万载的言论,可能是荒谬的。在这里我认可客观的“必然衰败论”。

但我们不能够就此认为约弗所批判的那些谬误不再是谬误。当然,他们的谬误不在于认为美国迟早会衰落,而在于他们认定的美国衰落的证据颇值得商榷,至少“美国衰落论”于目前而言,显然有些言之过早。美国近期固然受疫情和骚乱冲击,其实力暂时难免受影响。但就此认定它已衰落,并不靠谱。

事实上,截至目前为止,这种衰落论调一直不靠谱,且已经被历史一再证实。譬如1970年代,美国深陷滞涨深渊,傅高义便大喊“日本第一”,其潜台词无非是美国已然衰落。但事实呢?在里根的领导下,美国不独战胜了困扰了它足足十年的滞涨,还打败了苏联,且因沃尔克疗法,激活了毁灭性创造机制,从而让美国凭借互联网革命,再次领导世界。

又譬如2008年金融风暴时,无数人都在谈美国衰落了。但事实呢?就是今时今日,美国在硬实力方面仍然是不容置疑的霸主:它的军力仍然是世界第一,且其经济力也仍然是世界第一:其国内生产总值(GDP)是排名第二的中国和排名第三的日本,外加排名第九的意大利三国的总和。

更重要的是,幻想着能够成为美国人的各国底层和精英不在少数。2009年上半年美国智库兰德公司出版了一份题为《衡量国家实力》的研究报告,提出应该将“软实力”作为评估国家实力的一个重要指标。在报告中分析家们认为,软实力是一个相当宽泛而且具有相对性的概念。但报告还是给出了一个指标:衡量一国软实力的强弱只需要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即可,这个问题就是“除了祖国之外,你最希望生活在哪里?”报告认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可以综合反映出一个国家在经济、知识、文化等领域对外界产生的影响。

是的,人力的凝聚自古就是一国兴衰的重要指标。秦国之所以能够取六国而代之,这跟商鞅、苏秦、张仪、甘茂、范睢、吕不韦、李斯、韩非们争趋秦不无关系;而燕昭王之所以能将燕国再次中兴,这跟乐毅、邹衍、剧辛们争趋燕国不无关系。同样,美国真正能够取代英国,跟爱因斯坦、恩里科•费米、冯•布劳恩、爱德华•特勒、冯•诺依曼等人争趋美国不无关系。

我一直有个观点:看一国兴衰,最靠谱的方法,不是看其经济实力指标和军事实力指标,而是人口流向。人都具有趋利避害的天性,如果一国让人更为安心,那么无论是他国底层还是精英,都会争趋之。反之,只会逃离。

更为重要的是,诚如澳大利亚伍伦贡大学的罗宾•伊戴尔(Robyn Iredale)教授所指出——人力资本是财富的最重要形式。知识和拥有知识的人不仅产生财富,还是解决当今生活中面临的诸多社会与环境问题的有效因素。人聚集了,很多问题也就可能得以相应的解决。譬如美国的崛起,与其成功领导第二次产业革命不无关系。而这次产业革命之所以在美国爆发,又与其强有力的软实力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美国经济史》作者哈罗德•福克纳根据1860年《第八届人口调查》报告做了一份统计。统计显示,1860年时生活于美国的那400万移民中:

(1)商人为231850人。这其中就包括来自英格兰的摩根家族、爱尔兰的梅隆家族、德国的库恩-罗比家族和洛克菲勒家族、法国的杜邦家族。这些移民的到来为美国工业化提供了大量的资金,特别是1848年的大革命,使大量欧洲移民移居美国,随之而来的是滚滚而来的资本。因为在革命爆发时期移民的,多是资产阶级。这些移民总会随身携带一定数量的资本,他们又经常收到欧洲亲友的汇款和帮助, 客观地成为美国吸收欧洲资本的桥梁。据统计,1839 年美国共引进外资1 .5 亿美元,1854年达到2.22 亿美元,1860 年外资总数约4 亿美元。这无疑成为美国工业的最具活力的新鲜血液。

(2)机械师为407524人。有美国的“制造业之父”之称的塞缪尔•斯莱特就是这些移民的典型。斯莱特(1768-1835)生于英国德比郡。14岁起学习纺织,掌握了纺织制造的全部知识。英国当时是全世界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也是它领先于世界众国前的主要因素。为了保持这种优势,英国人对工业技术如同国家机密一样,保守不泄露。为了防止科学技术外泄,1765-1789年,英国政府通过了若干法律,禁止纺织与机器方面的熟练工人迁出,也不许纺织机、图样或模型出口。但纵是如此,仍然无法阻止人们的脚步。1789年11月,塞缪尔就带着他充满于脑海的先进工业技术,不顾英国对熟练工人外迁的禁令,打扮成一个农场雇工,乘上了赴美国纽约的客船。1793年,塞缪尔凭借记忆,成功复制了阿克莱特纺纱机,并拿着这些机器,于当年年底,在帕塔吉特与人合伙开设了一家全新的纺织工厂。这也是美国工厂制度的开始。英国新式纺纱机的仿制成功,使美国的棉纺织业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也成为打响美国工业革命的第一枪。几年以后,塞缪尔的兄弟约翰也从英国来到美国,并带来了关于克隆普顿(1753—1827)发明的“缪尔纺纱机”的相关知识。正是这些工程技术移民的到来,也将先进技术源源不断地从其他国家带到美国,形成了一种自然的、不花任何代价的技术引进。为此,美国学者马尔温德•琼斯就曾说:“美国的每一个基础工业———纺织、采矿、钢铁工业,都是靠英国工匠、工人、经理带来的技术。”

也正是基于此,比尔•盖茨就曾一再强调,美国的很多成就,正是得益于移民。这还不够吗?

对于那些美国衰败论者而言,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多观察世界人口的流向。如果世界各国人民不再争趋美国,反倒是美国人民纷纷移民,且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那么美国或真的离衰落不远了。但就目前而言,美国已然衰败,显然言之过早。

很简单,虽然特朗普一再昏招迭出,但世界人口源源不断地涌入美国的这种流向,并没有改变。智库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19年6月公布的一份报告称,美国的移民人数超过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自1965年美国移民法律取代国家配额制度以来,美国移民人数增加了四倍多。如今,移民人口占美国人口总数的13.6%,几乎是1970年的3.7倍。此外,报告还称美国移民人口族裔也非常多样化,美国移民中几乎包含世界上每个国家的公民。

最后再来聊聊中国,40多年的快速发展,确实已经让中国成长为世界上举足轻重的国家。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思考中国未来走向和发展模式,这确实具有重要意义。但如果把这种思考建立在美国正在衰落的幻觉上,那么无疑将是异常危险的。至于中国将从美国手里接掌世界领导权之说,更是言之过早,中国人切不要被这些夸大其词的说法忽悠而忘乎所以。

当然,中国固然不能夸夸其谈,也不能妄自菲薄。中国需要的是放眼世界,从全球战略高度,来审视中国未来的发展战略,既要清晰看到中国自身面临的诸多困难,也要尽量充分发挥中国对世界事务的影响力,为世界和平发展做贡献,也为中国的长期持续发展创造最有利的外部条件。除此之外,中国还需要虚心学习美国,不独要继续夯实经济发展这一硬实力,同时也需建构起自己的魅力,即软实力。

(注:作者是广东省生产力学会副会长,广州大学南方治理研究院特聘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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