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中玉:现在讲创新的很多,讲质疑问题的却不多

发布: | 发布时间:2021-05-7,星期五 | 阅读:25
作者简介:徐中玉,江苏江阴人,中国教育家、文艺理论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和而不同”与“殊途同归”

一、对过去学术研究中存在问题的回顾与今后期望

学术研究最需要懂得独立思考之必要,与能独立思考,并坚持不懈努力下去永远以追求学术真理、规律为职志的人才。宣传鼓动工作也需要,但这是另外一种工作,有所不同。学术研究求真务实,实事求是,追求长治久安之道,不能朝三暮四,随风转弯,这正是它之所以有最大责任和最大作用。

学术研究工作,特别需要能于勇于坚持独立思考品格的人才。现在讲创新的很多,讲需要能于勇于独立思考,质疑问题的却不多。要善于引导。再不能总喜欢驯服工具了。曹禺晚年自悔所以没再创作出早期那些好作品,就因为自己“太听话”了。“太听话”就不能突破自己,有所创新,甚至还会滑下去。

要大力形成对“和为贵”、“和而不同”、“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这些我国古老而至今仍新,真是“刚健、笃实、辉光”之至的精深历史教训之共识。前两句出于《论语》的“学而”与“子路”章,后两句出于《周易·系辞下》,都与孔子直接有关。这难道只是孔子个人的见解?孔子很坦诚,常说他只是“温故知新”,“述而不作”。他当时还能多看到一些历史资料,多听到一些口耳相传的历史经验,而像这些具有无比深沉历史内含,非具博学深思功力、敏锐眼光观察者不能说得出来的语言,肯定不属于某一个人的独见。

自然,孔子能如此深入又浅出的传达下来,仍有创造之功,生存在天地之内的人群,实际上会有矛盾差异,如悬殊的生存条件,必然引起过许多残酷的斗争、破坏与牺牲。代代传下来的教训,却就在三个字:“和为贵”。今天还经常到处都听得到的口头语还有:和美、和善、和乐、和合、和睦、和亲、和平、和谐、和顺,举不胜举。“和”可引来一切的好处,收到一切的益处。应非弱者的哲学,实是痛定思痛后的理性选择,是人群追求自身发展的需要的必然途径。

立足点要力求在“和”,承认“不同”的合理性,容许人群内各自把“不同”的要求与建议提出来,承认这是应有的权利,从而大家一起来商量,协调,找到各方都可接受的方法,缓解了矛盾,避免了互相残杀,两败俱伤。虽有波折,毕竟天地之大,人类互相依存的共同利益空间更大。“百虑”促成“一致”,“殊途”总能“同归”。这“同归”之路就是人类、人群逐渐走向共同富裕发展之路,谁也决不要自限只有一条路可走,宁可在一条路上不惜一切破坏和牺牲,终致人群自身的重创与持续落后。不管在什么好听的名义下,宁可迷失在一条道路或吊在一棵树上都是极不明智的,这是我们都看见与经过的。

我在又读了上述几句古语后,受到这一启发。我们现在也开始说要吸收古今中外一切优秀文化了,这样很好。原无须强分古今中外,只要是优秀的合理的,都要吸收。不要自命不凡,不忙自叹不如,不卑不亢,自信地平等交流,就能互相沟通,补充交融。就像上述几句古语,过去不但不承认是宝贝,而批判为“唯心论”、“和稀泥”的反动理论。它当然同“以阶级斗争为纲”完全不同,驯服工具们怎能读出这些古语中的现实意义来呢?

已有的一些倡导与推进学术研究规划还应具体化,不要流于徒托空言。学术研究应有的自由,独立思考,不至于被认成不可容忍的政治活动,这些都应有法律保障。如何维护学术研究事业的公平、公正、公开皆然。各种官方奖助仍实际受到垄断,各种评估实际仍有意识形态干预。官本位,官僚主义,在学术界高校中蔓延民主进程甚少。在高校中,什么时候才能由教师们来选择自己的领导?如果连这样起码的权利至今还遥远,能说“与时俱进”了吗?

我讲的这些问题,其实也是把对文学问题的研究,包括在内的。对过去时代应该吸取的深刻历史教训,至今仍未认真总结出来,是早已应该做却还未做出的一件大事。

二、自己工作中的一些体会

我学搞文学研究工作,从未想建立什么庞大体系,高谈一套一套理论。我没有这么多本钱,胡乱搞出来的东西毫无价值。我从不迷信文学流域内五光十色的主义,中间也或有一些亮点可以注意。开始时有些新意,到了成为主义,便以为可以解决所遇到的一切问题,这把钥匙可以开通所有的锁了。主义容易变成陷阱。种种生搬硬套,加上翻译语句的诘屈聱牙,似通非通,叫卖的不少,实际影响很小。国外学者,特别是对中国文学的研究,难以看到,不易得。希望今后有关研究机构能及时简报介绍,功德无量。

我喜读中国古代的文艺评论文字,篇幅短,文字简要,往往非常精彩,而且具体生动。读古人这些文字,很轻松、愉快,又有所得。他们不是为名利而写,言之有物,言之有理。现代论文,洋洋洒洒,一两万文章,拍拍头脑,摇笔即来,没有保留价值。研究当代文学之作,尤多这类文字,极少要看。

美学研究太哲学化,似与文学无缘。说要审美,美学文章却不审美,枯燥乏味。古代文论精品,中外都有论者这样评价,是直观的,随意性大,缺乏理性分析,逻辑不强,应向西方文论学习。这种评价也值得我们参考,研讨。不过何以能得出这种评价,是比较研究了多少资料才得出的,我怀疑其非常不够。

古人认为“通道”必简,无须下笔不能自休,应让人有思考余地,留下想象空间,即有心使读者“思而得之”。他们多是把思考再三所得的综合感悟写了出来,理性分析的过程省略了,细心的读者多会明白。认为如此表达就是缺乏理性分析,还是逻辑有问题,未免牛头不对马嘴。烦琐的分析,把一座七宝楼台分析得鸡零狗碎,忘掉了主体的整体把握,生命力,就好么?死板统一的结论就好么?我觉得,各国都会有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欣赏习惯,不同的感悟焦点,是无法也不必求同、统一的。只据个人或极少的所见,怎么说也可以,但说服力主要还得看深思熟虑的结果。

我以为中国古代文论专书最高明的是刘勰的《文心雕龙》;并无理论专著,以创作为主的苏轼,则是留下最多文论资料、而且最有创新见地的代表人物。文学研究的文风,现在一般远不如他们的精细而又阔大,富有艺术魅力。今天的论者须把从使用电脑节省下来的时间精力,转用到精心思考和反复推敲修改上去才好。
2004年7月22日

来源 :本文为徐中玉先生在首次“北京论坛(2004):文明的和谐与共同繁荣”的讲稿,转自中华好学者、墨香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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