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导师麦基:“好莱坞编剧教父”

发布: | 发布时间:2012-01-13,星期五 | 阅读:2,869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麦基讲座海报与五六十年代的革命电影海报相映成趣(黄广明)

12月初,北京电影学院,麦基讲课吸引了几百名影视业者(黄广明)

“与其一直抱怨审查制度,还不如问问自己能做点什么,问问自己如何能够通过故事的艺术性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同时又不跨出审查的边界”

本刊记者 黄广明 吴琦 发自北京

“好莱坞编剧教父”的中国之旅

“请芦苇老师多谈谈您在剧本创作方面的问题。”

“我一定要先表达对麦基先生的谢意,他的《故事》对我的帮助太大了。我专门用蓝色和红色两种笔,在这本书上做了详细的笔记。”

2011年12月10日,在“麦基对话中国电影”论坛上,电影《霸王别姬》的编剧芦苇不顾主持人劝阻,坚持长时间表达对麦基的敬意。

这是“好莱坞编剧教父”罗伯特?麦基中国行受到追捧的一个缩影。他的培训讲座,也得到了宁财神、彭浩翔等知名编剧、导演的推介。一周左右的时间里,70岁的麦基出席了四五场新闻发布会与论坛,进行了为期4天每天八九个小时的授课,六七百名来自中国各地的编剧和其他影视业人士甘愿缴纳5000元的学费来听课,课间他为八百多本自己的著作《故事》签名–这可能是他全球类似讲座的最高纪录。

“我从签名中找到自己的灵魂。”麦基在授课即将结束时调侃。老头显然感受到中国人与众不同的热情,“中国之行对我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特殊经历。”

很显然,中国业者的特殊热情缘于他们的困惑。中国电影市场近年来疾速成长,票房过百亿,产量猛增,而国产影片的状况却是虚火旺烧,虽不断有大制作大投入,但无论是在商业类型还是艺术价值的探索上,都鲜有突破,让观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电影多如牛毛。

中国电影人需要从麦基这样的“好莱坞编剧教父”身上寻找答案、汲取营养。

编剧无疑是中国电影的薄弱一环。麦基的《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一书的译者、中国电影海外推广公司总经理周铁东说,全球制片人最高奖欧文萨尔伯格奖的创始人曾说过,电影制作中最重要的角色是由编剧扮演,但编剧的重要性在国内影视界长期被忽略。

中国电影在海外市场的表现一向欠佳。周铁东举例,电影《赤壁》无论在制作上、预算上都是顶级的,无论是在本土、东南亚,还是日韩,都算是一个顶级的商业大片,但在美国,发行了139家影院,票房只有62.7047万美元,可以说连拷贝都没有收回来,因为它的故事方式有很大的文化折扣,这是文化差异。一个反例就是《功夫梦》,《功夫梦》不是中国的文化故事,但它把普世的故事用中国元素来包装,它在中国的票房是最差的,全球票房却将近四亿美元。

“如何把好故事讲好,需要引进麦基讲述的技艺,因为技艺可以将天赋推向极致。”

麦基是迄今为止全世界最受欢迎和尊敬的编剧导师。他的学生获得过32个奥斯卡奖项,160多次艾美奖,21次美国作家联盟大奖,以及17次美国导演协会大奖、英国年鉴大奖以及普利策奖。他所写的《故事》一书在美国重印32次,在英国重印19次,已经成为哈佛、耶鲁、UCLA以及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学生的必读书之一,被美国电影界称为编剧的《福音书》。

从洛杉矶到纽约,再到巴黎、悉尼、多伦多、赫尔辛基、奥斯陆、慕尼黑、新加坡、巴塞罗那等城市,在过去的15年中,有超过五万名学生参加过麦基故事讲座。

正如《纽约时报》所说:“在好莱坞的众多名人中,没有听过麦基故事讲座的只有史蒂芬?斯皮尔伯格了。”

“中国电影有这么一个倾向,就是人物个性都非常强,但那不是一个复杂的心态。而世界却是一个复杂的心态,《霸王别姬》表达的就是一个复杂的心态,这也是为什么这部电影在西方那么成功的原因之一。”麦基以动作片中的人物形象为例,讲述好莱坞和中国的不同处理方式,“在中国不论是女神还是恶棍,都有一种道德上的纯洁性,一个如此纯粹的人,很难让观众感同身受,无法移情;第二个问题,因为他太纯粹了,也没有办法有多样性,要设置两个小时的动作,就只能不断重复了。”

现在,麦基要给脸谱化的、难以移情的、重复的、缺乏多样性的中国电影,带来冲击。

人生失去平衡,故事就开始了

人物周刊:如何在相对严格的审查制度下写出好故事?

麦基:美国也经历过这样的历史阶段。19世纪中叶,好莱坞有一个审查制度叫作The hayes office,主要做色情等方面的道德审查,作为正式的审查制度存在了很多年。应对它的方式是把审查当作一个创造性的挑战,找到隐喻的方式,而不是直接与之抗衡。这要求艺术家更加聪明、更加富有创造性地绕开它,我觉得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运用类比,创造另一个世界,比如艺术性的角色、象征性的意味、幻想的世界等等,都可以暗指现实的意义;第二种是错置时代,过去是现在的明镜,可以在历史中寻找素材来对比现实。这两种方法在中国电影中都很常见,中国悠久的历史是一个宝库,有太多的人物和故事,而幻想就更是无穷无尽了。另外,也有现实主义的路径来讲述当代中国的故事,讲述一个除了成功、金钱和权力以外没有其他信仰的地方,可以把场景设置在一个企业、大学、医院等现代组织,每一个组织都是金字塔结构,塔尖的人享有权利,中间的有一点,而底层的人什么也没有。可以把医院作为社会的隐喻,把身体上的疾病作为精神空虚的隐喻,医院里装的就是整个社会的生活。

与其一直抱怨审查制度,还不如问问自己能做点什么,问问自己如何能够通过故事的艺术性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同时又不跨出审查的边界。要么,干脆就不要写。我认为,意识到自己必须另辟蹊径会使创作者变得更有创造力,写出更伟大的故事。除此之外,只能祈求上天保佑,审查的门槛能够越来越放松,在那之前,你必须不断地写、不断地说真话。

人物周刊:创作的起点是什么?–有人说是冲突,也有人说是情感。

麦基:所有的艺术都是情感表达,但我也不知道创作的起点在哪里,恐怕也没人知道。如果要说灵感的话,也许是某天晚上的一个梦,也许是在大街上看到的事物,也许是在别人电影里看到的情节,但任何故事的起点都是人生失去了平衡。一旦角色的人生失去了平衡,故事就开始了,就开始激发角色去把人生扭转过来,就会开始有挣扎、冲突,有其他力量阻止人生恢复正常,这时的角色便有了情感,观众也能感同身受,这情感便是人们奋力找回生命的平衡时的某种结果。

人物周刊:如果生活一直保持平衡,那么就不可能有故事?

麦基:对,生活一直保持平衡,那真是我能想象到的最无聊的事情了。

要让故事的动机超越奇观之上

人物周刊:你提到的中国电影并给予较高评价的例子,比如《霸王别姬》、《菊豆》、《活着》等都是近二十年前的,很多著名的中国导演近年来都有大制作影片问世,但在中国并未获得好评。

麦基:我也不认为其他国家的人会欣赏这些电影。

人物周刊:为什么?

麦基:近二十年的中国电影有两个大方向,1980年代主要受欧洲影响,才有了张艺谋、陈凯歌早期的优秀作品,以及香港的王家卫,故事讲述都非常有中国味道;1990年代开始,主要的影响来自于好莱坞,这些电影作者开始用好莱坞的方式挑战好莱坞,比如尝试制造奇观,奇观本身是很惊艳的,《英雄》中的奇观和色彩都美极了。但问题在于,这些奇观和故事本身发生了断裂,故事其实要比奇观更好、更严肃,那种对好莱坞的欲望和中国的故事题材发生了冲突,需要重新平衡。还是以《英雄》为例,电影里的漂亮画面原本是为年轻观众准备的,而故事情节则适合更成熟一些的观众,但时下的年轻人已经被这种美惯坏了。好莱坞电影里的奇观是非常紧张的,快速地剪切和变换,《盗梦空间》里整个城市都会翻转过来,是让人张开嘴、不敢置信的,而不会有人感叹“哇,这太美了”。也许这是这些电影的问题之一,成熟的故事、过于漂亮的画面,并不是年轻观众的选择,他们想要的是坏人,是超级英雄,是特殊的甚至是爆炸性的视觉体验。

人物周刊:是否可以采用好莱坞的方式讲述中国的故事?

麦基:“采用”和“复制”之间是有区别的,我不知道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或者说,我觉得中国导演们不应该这样来思考问题。当今世界的科技已经足够发达,任何你所想到的事情都可以在银幕上呈现出来,不再有限制,当然成本会更贵一些,但这并不妨碍人们的想象力。奇观也不是好莱坞的发明,从古希腊开始,奇观就伴随着人类,比如罗马人和狮子决斗的场景。所以重要的是故事、人物和奇观如何统一,如果故事是关于北京的后巷小街,要反映现代社会的残酷,那就是张元的《北京杂种》的拍法,漂泊的年轻人和被撕碎的青春;如果要讲述外星人入侵地球,那个奇观就必须是惊悚的、浩大的。总之,场景和表演都要适合题材本身。

在我看来,如果可能的话,要让故事的动机超越奇观之上,把奇观限制在故事的潜流之下,这样一个小故事就能潜藏巨大的能量。有时最好的奇观就是一张脸、两个对话的人,那些是惟一需要的形象,用手持摄像机拍摄卧室里的故事,也能拍出精致的作品。最重要的还是讲好故事,然后再控制奇观等影像特效。我看到的一些中国导演就是没能找到故事和影像之间的平衡,要知道,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讲述方式,身为导演,要有品位、有判断,不被潮流带走。如果中国导演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讲述一些美好的故事,一定可以在世界上有所作为,但其他人就会赔钱,过去几年里中国人制作了一些超大成本的电影,也赔了很多钱。

人物周刊:你在微博里至少两次提到很多中国年轻导演想要走捷径,是什么给了你这种印象?上你的课其实也是一种捷径?

麦基:不,我上课的时候会告诉他们,在他们眼前还有10年的苦日子要熬,最好准备把一生都贡献出来。专业作家或专业编剧不是用来赚钱的,而是要拿出自己对作品的态度,我讲得很清楚,我的书和课程只是一个起点,之后他们可得玩命干,严肃一点,面对自己,走进生活,这可不是一条捷径。

我之所以有这种印象,是因为我在上海时接触了4位年轻作家,我一直在等那种来自心底的感觉,那种作为艺术家的坦诚,结果还是那些浮华的、表面的、花哨的、电子游戏一样的东西,所以我的结论是他们并不想下苦功。他们希望更快地完成,以为成功是有诀窍的,只要跟上潮流,做所有人都做的事情,不费功夫不用才华甚至无需技术,只要足够幸运,那点复制模仿的小玩意在互联网上被看到,就会传遍全世界,他们活在这样的幻想里。问题在于,现在的确有这样的故事存在,那些没什么才华的人、会耍小聪明的人享受到了20分钟的成功,说明这条路行得通,所以人人都成了懒鬼,以为自己也可以做到。我讲得很清楚,这不是一个爱好,这是一种艺术形式,是一种专业,我只给专业人士上课,我不讲给业余的人听,更不教授游戏的方法。要么你严肃地对待,要么就滚蛋。

人物周刊:听说你的听众远不止编剧。

麦基:我的讲座叫作故事,我举的例子大部分是故事片,主要原因是知道故事片的人是最多的。但来听我讲座的人,除了电影编剧外,还有小说家、画漫画的、拍纪录片的等等。还有像诸位在座的记者朋友,我们都是讲故事,不管你的素材来源是真实的新闻事件还是虚构的,大家都是在讲故事。我讲授的是讲故事的秘诀、故事的核心。故事的媒介是你的事情,最关键的是你需要一个远景,你即便做得最好也不一定能带来万贯家财,你不一定能成功。但你可能以此为生,还会有自己的读者。

编剧或者作家的恶梦是你出卖了自己,你成名了,然后在临终的时候,你突然后悔了,觉得一辈子写的都是垃圾,我为什么不能创作一部像样的电影。这是《圣经》所说的,如果你赢得了全世界,但是失去了自己的灵魂的话,这有什么益处呢?如果你写的东西是垃圾,你有名有利那又怎么样呢?我教授的学生是能够创作,最后能够在临终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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