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张艺谋这个手艺人

发布: | 发布时间:2012-03-20,星期二 | 阅读:3,462
作者: 吴小曼  | 来源: 华夏时报

本报记者 吴小曼 北京报道

“我们老喜欢看辉煌绽放,它背后一定有漫长和不为人知的准备,准备过程你未必知道哪个方向会有亮光。”在很多人看来,张艺谋志向高远和有心机都不太准确,张艺谋并非是从小就有伟大的电影梦,而是各种因素使然,所以他觉得梦想是很具体,且与生存阶段有关:“人是要有梦想的,不过我也在想,什么是梦想。我总觉得,梦想是很入世、很具体、很现实的,梦想是你在某个生存阶段,可以做点什么改善自己的状况,梦想是最切实的想法,它不能在天边,因为那无法作用和影响你的行为。”

特权进电影学院

比起后天的辉煌,张艺谋最初的梦的确有些现实和“卑微”,因为出身不好,母亲虽是知识分子,但父亲黄埔军校的身份,使他们的日常生活格外谨慎,他插队回城进入国棉八厂,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所以当时唯一的梦想就是能到轻松一点的车间,他偷偷攒钱搞摄影。没有理论,就借书抄,老摄影家薛子江的书《风景摄影构图》他抄了三年,在抄书的过程中似乎懂了不少。

他喜欢画画,没有受过什么正规的美术训练,但是大字报、大专栏、美术字他都会弄。张艺谋说,回想起来,那时学得特别快,是因为恐惧,由于自己出身不好,当不上红卫兵,怕被边缘化,于是有意识地练字,画毛主席像,画得特别大、特别鲜艳,然后自己躲在后面听别人的评价,这种政治激情和形式上的张扬,也许从那时就留下了烙印。

“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意识,让自己迅速工具化。”张艺谋认为工具化你就会对别人有用,人有了用,有些东西就不会找到你的身上,你就会有空隙生存。在他看来工具不是个坏词儿,有用也是我们这代人深入骨髓的价值感。

准备了5年,1977年恢复高考,但他不敢想,因为自己只有初中二年级文化课知识。1978年,好友让他去考北京电影学院,但他的年龄已经超了5岁,报考无门。好友再次给他指点迷津,让他给文化部长黄镇写信,经过几番波折,在他前妻亲戚朋友的帮助下,把信和摄影作品给了华君武,华转给黄镇。黄镇以爱才之心,举荐张艺谋,甚至跟电影学院领导拍桌子,张才得以破格进入电影学院。这在今天不可想象,一位领导会去真正欣赏一位人才。由于张艺谋是“特权”入学,所以处处小心、勤勉,在大二时差点被退学,为了文凭只好向学院不断写信,幸运再次降临他读完大学四年。

在此过程中他不得不谋划自己的未来,感觉年龄已不占优势,摄影是“青春饭”,于是有意接触导演系的陈凯歌等,偷偷学艺,为自己日后的电影梦做准备。看来机遇从来就是降临给有准备的人,他在学校的内部放映片中,第一次看到爱情片《魂断蓝桥》,这对于长期处于文化压抑和封闭状态的人,是多么大的震撼,张艺谋说他看得热血贲张,也种下了拍商业片的想法,所以艺术片不是他拍电影的梦想,这是荷尔蒙的作用。在《张艺谋的作业》里,可以看到张艺谋之所以成为张艺谋的很多细节,张艺谋的传记作者方希,也是一位作家,在接受《华夏时报》的采访中,也讲到很多张艺谋的趣事。

张艺谋是个手艺人

《华夏时报》:这是张艺谋第一部口述传记,此前有关他的传记都没有得到他的授权和认可,《张艺谋的作业》恰在《金陵十三钗》口碑不太好的情况下出版,是不是有为他正名的考量?

方希:这本书是由他回顾和讲述的,我对他讲述的内容重新构架,还需查阅其他资料印证。张艺谋是否考虑到以此书来为他正名,我没问过他。他对于自己被符号化非常清楚,并不奢望出本书大家对他有了多么全面的了解,乃至理解。他说的一段话就表明了这种心态:“十年前谈到命运,我说感恩社会,做个普通导演,大家觉得你冠冕堂皇。外界长期把你的作品功利化、投机化,把你的创作心态想成高精尖的计算机,一切都盘算过了,你就没办法解释,你解释他们也认为是假的。就算这本书出来,把这话搁上去,别人可能认为你还是在装。那……就算了。”

《华夏时报》:张艺谋从一个普通导演到张艺谋个人品牌的形成,其间引起的争议也比较多,你对他个人怎么看?

方希:在参加张艺谋的剧本讨论会认识他之前,我只是一个电影观众,喜欢他的一些片子,不喜欢另一些,对各种传闻有一搭没一搭听一下,觉得自己挺理性,后来看来,也已经不自觉受到各种信息暗示。我更愿意相信他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一个挺会把握潮流抓住机会的人,怀疑他是否丧失了文化理想。之后我改变了这些看法,并非是张艺谋做了什么让我感动的事,而是我看到了他的过去和成长,知道了他的种种选择,了解了这背后的理由,所有这些信息让我觉得,他不是我之前想的那样。

在我看来,张艺谋是个老实人、手艺人,虽然银幕表现很张扬,但思想很传统,待人接物的方式也很传统,做事下力气,决不偷懒。他对自己拍电影的手艺有很高的自我要求,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用他的话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不是一个善于自己创作剧本的导演,善于在好小说、好剧本的基础上做撑杆跳,不擅长原地起跳,受限也多。

他制作的是大众产品

《华夏时报》:从书中黑白影像可以看出,张艺谋是很勤奋的一个人,也是有准备的一个人,你觉得他的成名是必然还是偶然因素?

方希:任何人的成功都有偶然因素,我坚信有做了所有的准备但时运不济的人,也有准备不够、勇气不够,跟各种机会擦肩而过的人。张艺谋上电影学院是改变命运的关键一环,这里面有太多的贵人帮助他,大多数人甚至都不认识他,正因为他们,他的准备才没有白费。他自己也说,我这个人,命里老有贵人相助,要就我自己,弄不成。

《华夏时报》:从张艺谋的讲述中,可以看出他比较在意外界对他的评价,这种在意甚至讨好是不是反而会削弱一个艺术家的个性张扬?

方希:评价分两种,对他个人的评价和对他作品的评价。对个人的评价,一开始是往好了说,往高了说,或者用张艺谋的说法,你不深刻别人都说你深刻,作为一个刚迈步做电影的人,被人说好话当然也很高兴。不过他是悲观谨慎的人,而且兴趣也在事儿上,暗自高兴是有的,你说这些好话让他多自以为是,也不可能。

据我的了解,比较长时间以来的张艺谋,不大在意外界对他的个人评价。至于他的导演作品的评价,比如开幕式、具体电影的评价,那肯定是需要关注的,他制造的是大众产品,人家说好说赖,必须听着。这是职业决定的。不过他更在意的评价是那些说到点儿上的,他也经常跟工作室的人说,有哪位批评咱这电影,说得挺好,咱们这一点确实做得不行。但是那些态度型的评论,没看电影就预先摆明立场的评论,他也在意不起来。

《华夏时报》:在奥运开幕式播出后,得到来自朋友的肯定,张艺谋是那么兴奋,而《三枪》的拍摄又让他的声誉降到低谷,这其中的反差他怎么看?

方希:他开始觉得开幕式搞砸了,朋友的肯定完全没有让他兴奋,恰恰相反,他觉得是自己人,来安慰他的,并不相信。因为这件事太大,他无法承担失败的结果。大量的媒体和网络的反响还可以,他觉得谢天谢地,可算过了这一关了。在这个心态下松口气,要拍一部电影,这才仓促上了《三枪》。这部电影确实恶评如潮,一方面可以说他想到了,因为电影中呈现的所有问题他都挺清楚;一方面也可以说他没想到,弄了一个开幕式之后,观众对他是有期待的,期待和电影的观感有那么大的落差,他没想到。

《华夏时报》:在电影的荆棘路上走出一条阳关大道,你觉得他身上最大的闪光点是什么?

方希:勤奋、自律、诚恳,对自己有极其清醒的认识。他对电影的热爱是真挚和狂热的。我曾经问过他:“你说80岁以后拍电影都是小辈逗你玩,你80岁以后会拍电影吗?”他说:“要看我耐不耐得住寂寞。”他想了想,又说:“我不知道会不会拍电影。”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不知道。”他当时已经没有在回答我的问题,我觉得他当时陷入到情境假设中,如果不拍电影了怎么办。我只感到他的茫然和恐慌。

张艺谋是个有趣的实诚人

《华夏时报》:张艺谋喜欢摄影,这是他的梦,对影像的挚爱,这是否也是一把双刃剑,在他的电影中,由于过度追求画面和形式感反而削弱人物和故事呈现?

方希:重视视觉表现和讲故事未必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国际上也有优秀导演这二者都很杰出,但每个导演也都会有自己的短板和问题。

他早期做平面摄影,浓墨重彩、奔放、张扬,对他的电影肯定会有影响。他在大学三年级决定要做导演之后,扔掉了照相机,唯恐会干扰电影创作。他在这方面会有自觉。他反复说,他的各种选择不是出于理想,是出于生存。

《华夏时报》:你觉得生活中的他也像在拍摄现场那么严厉吗?

方希:他在片场应该是严肃,而并不严厉。非片场状态的他,礼貌,温和,专注。他极有幽默感,表情丰富,描述自己俏皮有趣,讲故事神形兼备。我整理录音那会儿,最费劲的就是仔细分辨全场大笑时他又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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