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人的中国文化之旅

发布: | 发布时间:2012-05-3,星期四 | 阅读:1,329
来源:中评社

比尔·波特,美国当代作家、翻译家和著名汉学家。从1972年起,他一直生活在台湾和香港,经常在中国大陆旅行,幷撰写了大量介绍中国风土文物的书籍和游记,幷因此曾在欧美各国掀起了一股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热潮。

中评社香港5月2日电/4月16日下午,比尔.波特坐在北京友谊宾馆大堂的咖啡吧,喝着一罐易拉罐装青岛啤酒,脸色微微有些发红。这位头发凌乱的白胡子老头,说一口美国口音的普通话,用词简单朴素,不经意间流露出孩童般的率真。

从《空谷幽兰》,到《禅的行囊》,比尔从历史长河中寻找旅行的线索,心向中国寂静深邃的精神之山。今年4月份,他出版新作《黄河之旅》,记录自己从黄河入海口至黄河源头的完整旅程。全书23个章节,有关山东的内容占到7章。当听说记者专程从济南来到北京采访他,他瞪大眼睛,甚至有点疑惑:“哦,真的吗?我有这么了不起吗?”

不管写作,还是对谈,比尔都不爱故作高深。他是一位行者,也是一位修行者。在喧嚣的今天,他放弃对物质丰富的追求,享受着另一种生活方式。

美国版贾宝玉

4月15日,在北京王府井书店的新书发布会上,主持人问:“我听说你在美国是‘富二代’,你是美国版的贾宝玉?”

比尔回答,自己没有读过《红楼梦》,并不认识贾宝玉。“我出生在一个很富有的家庭,后来我父亲破产了。小时候我很有钱,12岁就看破了红尘。”

一个12岁的小男孩,如何能够看破红尘?比尔向记者完整地讲述了他的故事。

比尔小时候被父母送到寄宿学校,曾先后在洛杉矶和旧金山两所赫赫有名的学校读书。比尔说,在洛杉矶的学校读书时,1954年每周五,玛丽莲.梦露会到学校接孩子,她先生的孩子是比尔的同学。在旧金山的学校,比尔室友的父亲曾登上时代周刊封面。

比尔家庭的富裕程度,可以此为参照,“钱多得像风刮来的一样”。

“我父母亲那么多钱,但他们觉得养孩子太麻烦。我虽然住在那么好的学校,但是父母亲不在身边,在这样的学校,小孩子不会快乐。他们都喜欢和父母住在一块儿。”比尔说。

12岁的时候,他已开始了解,钱是很麻烦的事,是一种负担。“我们家很有钱,也有别的有钱人来家里做客,但是我都不喜欢他们。”他觉得,有钱人都有一个脸谱,一个哈哈笑的脸谱。他们都是假的,不是“真正的人”。

而“真正的人”,是他家里的佣人。比尔家有五六个佣人,他跟他们是好朋友。从那个时候起,比尔认识到,有钱的生活,不一定是快乐的生活。钱自己不是一个坏东西,但是它把很多人弄坏了。

比尔15岁时,父母亲离婚,这之后父亲很快破产。比尔叹了一口气:啊!

他觉得很轻松。“虽然我可怜父母亲、我的弟弟姐姐,他们很难过,但是我很快乐。因为我不会再因为钱,继续被破坏了。”

来中国纯属巧合

“你最初什么时候对中国文化发生兴趣?为什么会选择来中国?”发布会上,一位读者发问。

“最初是因为钱。”比尔回答时很认真,并不是开玩笑。千金散去之后,钱的问题在现实中仍然绕不开。

和贵族式的生活说再见之后,比尔开始自己闯荡。17岁读大学,但是考试不及格,20岁时他必须去服兵役。

三年后,比尔回到美国学校,选择攻读人类学。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人类学研究最为顶尖。1970年,他想要读哥伦比亚人类学研究所,但是没有足够的钱付学费,只能申请奖学金。

比尔要申请的奖学金,有一个条件:必须选修一门很少有人懂的语言。当时他刚好看到阿伦.瓦茨写的《禅道》,书里提到中国,讲的是佛教的禅宗。他被禅宗深深吸引,因此在申请奖学金时,填写了中文。

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比尔在唐人街认识了寿冶老和尚。这段情节像是武侠小说里,迷途少年偶遇隐士名师。寿冶法师原本住在五台山,1949年来到美国,后出任纽约大乘寺住持,他教比尔打坐、修行。到1972年,比尔感到继续读人类学没有什么意思了。他想专心修行禅宗。

因禅宗来到中国,对比尔来说,纯属机缘巧合。

从佛光山到海明禅寺

“禅宗中的什么打动了你?”

“禅宗不让你去相信看不到的东西,它要人点亮自性之光,一定要信自己。”比尔回答。

刚好他认识的一个同学去过台湾,知道一个寺庙。于是比尔写信给寺庙,问能不能去住。

这所寺庙是台湾的佛光山寺。1972年,比尔离开哥伦比亚大学,来到台湾佛光山,开始了寺庙生活。他这样描述:天亮前就起来诵经,夜晚听钟声,一日三餐素食,一个房间,一张床,一顶蚊帐,没有钞票。如果腿太痛了,我就读书。比尔认识了星云法师,每天下午,他会跟星云法师打篮球。“他打篮球方式很奇怪。他一直站在篮下面不动,因为他个子很高,很容易就拿到球。”比尔说。

过了一年,比尔搬到海明禅寺。因为感觉佛光山寺还是人太多,太热闹。他住在海明寺两年多,白吃白住,悟明法师对他很好。

“我总是被孤独吸引”

“最后悟明法师跟我说:你一直住在这个寺里,你应该当出家人。我说,我当不了一个很好的和尚,我会当一个坏和尚。因为我很喜欢喝酒。”比尔就是这样的坦率。 离开海明禅寺,比尔搬到附近的阳明山。阳明山下住的是有钱人,山上住的是农夫。山上有个竹子湖,一位农夫租给他一栋房子,比尔住了十四年。

说到这里,他停住回味了一下:“那是很美的地方,也有温泉。”

十四年,除了每周一三五晚上教英文课糊口,比尔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悟明法师送给他一本《寒山诗》,比尔开始把这本书翻译成英文。寄身于寂静之所,翻译中国隐士诗词,他认识了寒山、拾得、丰干、石屋和菩提达摩。

“我总是被孤独吸引。”比尔在《空谷幽兰》一书的序言中开篇写道。1989年,他启程离开台湾,花了半年时间,先后三次来到终南山、武夷山探寻隐士,想要看看能否找到那些伟大的人。他把这段经历结合历史掌故,写成了《空谷幽兰》一书。这本书以英文写作,把他所看到的中国隐士生活告诉西方,引发了普遍的兴趣。2006年这本书译为中文版,一版再版,受到众多关注。很多中国读者并未想到,古诗里远去的隐士文化,竟被一个外国人如此珍视,并重新开启。有人甚至沿著书中描述的路线,重新走向终南山。

“我们都需要有时间独处,有人能在独处中变得更有智慧、更为仁慈,这是我遇到中国隐士后让我吃惊的事。”比尔说。

“陶渊明是我的理想。翻译佛经就是我的道。”比尔至今一直在翻译佛教书籍和古诗词,到现在差不多已有14本书。他非常喜欢现在的翻译工作,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赚钱。他常把修行比作读研究所:“在中国,很多人在佛教寺庵、道观、儒家学院乃至家里,获得他们精神的‘学士’……那些在终南山隐修的人,就像在读哈佛大学。而我已经毕业了。”

黄河之旅始于山东

比尔28岁到48岁都在台湾生活,他把那里视做自己的第二故乡。

“在竹子湖自己生活很好,不是吗?”我问他。

“很好。”比尔的回答毫不犹豫。

“那为什么要结婚,回到世俗生活?”

“为了爱。”比尔的回答同样毫不犹豫。

比尔的太太是台湾的公务员,婚后生了两个孩子。有了自己的家庭后,比尔认识到要赚钱,要有正当的工作,否则会被岳父岳母视为“怪物”。所以他找了份工作,就职于一家英文广播电台。新书《黄河之旅》正是由在香港播出的240期电台节目改写而成。

1991年,比尔的黄河之旅从香港启程,途经上海,正式始于山东。因为黄河入海口在山东,他逆流而上追溯至源头,探索中国文化的中心地带。

比尔当时受雇于一家香港电台。“南洋塑料”的老板王文洋给了他旅费资助,比尔以游客的身份,开始了一段完全未知的旅程。

1991年3月,比尔来到山东,天气还很冷,正赶上下雪。今天他回忆起对山东的印象,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幅画面是“很多石头”。“山东的山上有很多石头,海边也一样。”比尔说。

他先到青岛,为了喝啤酒;再到蓬莱,要过海成仙;然后去淄博,探访以前齐国的国都。随后他包车去了胜利油田,寻找黄河的入海口。“黄河就像一把摇摆的消防水枪,忽南忽北,涂抹着这片曾经是大洋的土地。”他和司机花了4个小时,跑了100多公里,终于找到了隔开黄河和渤海的最后一片滩涂。

黄河之旅必须经过济南,比尔站在北郊的黄河浮桥上,剧烈晃动的桥面让他不敢松开铁链。他还记得冒雪游了大明湖,游客只有他一个人。在湖心的小岛上,他走进了历下亭,遥想曾在此夜宴而醉的杜甫和李邕,不知不觉冻僵了双脚。

沿着黄河一路西行,比尔用两个月的时间,走完黄河沿岸5000公里路。他探访黄河沿岸的重要历史遗迹和自然景观,介绍了黄河沿岸真实的风土人情,并融入自己对中国文化的所感所思,完成了一本西方人写就的“徐霞客游记”。

和诗人的灵魂共舞

事实上,在黄河之旅中,比尔经常会绕个弯,去见见自己想见的人。

“人越少的地方,离想要见的人越近。”比尔想要见的人,指那些故去圣贤诗人的灵魂。他不喜欢旅游车拉着一大批人参观。到了曲阜,他不爱参观熙熙攘攘拥挤的孔庙,更愿意到孔子出生地尼山看一看,找一找孔子读书、讲学的旧地,问一问圣人是怎样炼成的。

他专程来到李白和杜甫最后一次见面的石门山:“我可以想象,他们长久地坐在那里,指点江山,谈兴正浓,从红日西沉到明月中天。”

在山顶小亭,人少寂静时,他能感到自己离伟大的诗人们很近,和他们不朽的灵魂共舞。

比尔目前正在准备新书《诗歌的行囊》创作。在这本书中,他将循着诗人云游的脚步,记录自己实地寻访的所见及所思。

“有很多伟大的诗人到过山东。”比尔说,今年10月份,他打算到山东东阿县,拜访诗人曹植在鱼山的墓地。

在他的人生哲学里,对精神世界的追求和探索,值得他跨越千山万水,用一生时间去感知。

(来源: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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