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发布: | 发布时间:2010-11-1,星期一 | 阅读:3,384
来源:北斗

我可以忍受为了写东西呆咖啡馆里一个星期不洗澡,三天三夜不睡觉,我可以忍受身上的钱只有六十块,跟女生吃饭发现钱不够,押上学生证,我可以为了学术梦想放弃工作,只身一人,漂泊江湖,我可以忍受因为立志学术与文学,被女人骂“你就这点钱,找鸡都不够”,我可以忍受一切贫穷寒冷皮肉之苦,但我无法忍受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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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文 / 张亮(北京大学)

我从前有一个女朋友,在电话对我哭诉说,明天就去辞职,绝对不在银行里干了,再不用面对无数猪头一样想揩你油水的客户,不用喝无数喝不完的酒,不用对领导们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骚扰短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问她,那你辞职以后想干什么,她喃喃自语:“当一个乡村女教师。”第二天我给她电话,问她辞职以后的感觉咋样,她淡淡道:“正上班呢,忙着,回头再跟你说。”我问你不辞职了?她笑道,辞职了,谁给我饭吃,谁养我的车,谁供我的房子?我的父母怎么办?”她的意思,自己的事情,不全是由自己的脑袋决定的。

我从前有一个堂弟,当然现在他也是我的堂弟,有一天晚上跟我玩电玩,边玩边说,他不想参加高考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有一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我问什么问题。他正儿八经道:“人类对于地球是有价值的吗?除了让环境恶化,让地球充满同类的自相残杀,让地球加速自然进程的灭亡,它有什么价值?如果说医生对病人的价值是治好病人的病,教师对学生的价值是教学生知识,棺材铺老板对死人的价值是帮它找到住处,那么人类对地球的价值则只有毁灭。所以,我怀疑我是否应该作为人类的一份子,活着,并祸害人类。我想我也许会活不到参加高考的那一天了。”一年以后,我在北京接到他的电话:“哥,我考到成都了,跟你当年一个学校。”我笑他,当初不是说不参加高考吗?他小声说,本来有一次想要死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好同学的短信:“XXX,去玩魔兽世界吗?”瞬间,千辛万苦下定的决心灰飞烟灭,一溜烟冲向网吧,仿佛那身体不属于自己。

我外公还在时,一直在写入党申请书,从刚解放那一年一直写到六十岁退休,整整三十年。到他六十岁那年,组织上终于批准,经研究决定,对他解放前参加三清团的个人历史认定有误,他是一个好同志,他可以入党了。本来,他应该欢天喜地,和年轻人一起参加入党仪式,时刻准备着,喜极而泣,但那时,他站在贴满颜真卿、柳公权、王羲之、苏黄米蔡字帖的屋子里,四面墙壁上都是他三十年来临摹的各体书法,他长叹一声,罢了,从此不再参加什么仪式,专心临摹古人们的字到死。我想,他那一声长叹就是身心的解脱吧。

于是,列夫。托尔斯泰离家出走,一个人死在无名小火车站时,临终遗言是:“死亡,多么值得赞美的死亡,解脱了,终于解脱了。”然而,解脱于我而言,却也是奢求,从前,我写过一本小说,叫《田文亮的奇异生活》,八万字发乎内心,半个月内一气呵成。出版社的编辑看了很喜欢,要我跟他签合同。那是我第一次签出书的合同,和每一个第一次做父亲,第一次生孩子的母亲一样忐忑无助。当我签完合同,等待印刷的前两天,编辑突然对我说,要把书的名字改成《北大,给我一个姑娘》。我说绝对不可以,他说合同上白纸黑字,“本书的署名权由出版方享有。”

我的处女作贞操就这么被夺去,从此,我想过不再写小说。但某一天夜晚,当我坐在一个叫斯多格书乡的地方品咖啡,清风徐来,吹响铜质风铃,舒伯特大提琴奏鸣曲穿过耳膜,阵阵鸟语花香越过竹帘,无数往事,无限江山,浮上心头,我不由得打开电脑,再一次敲响键盘。

前几个月,我的小说已经完工,上一个星期,编辑告诉我,结尾不和谐,需要彻底修改,以符合伟大祖国和谐社会的要求。我淡淡道,那请您帮我改吧,他笑道,杀人放火的事儿我可不干。他的意思是要我自宫。

终于,我又要逼自己亲痛仇快一把,恰在此时,一位北大的同学在我的豆瓣上留言:“人家冯唐的书叫《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你丫也好意思只改两个字。”我可以忍受为了写东西呆咖啡馆里一个星期不洗澡,三天三夜不睡觉,我可以忍受身上的钱只有六十块,跟女生吃饭发现钱不够,押上学生证,我可以为了学术梦想放弃工作,只身一人,漂泊江湖,我可以忍受因为立志学术与文学,被女人骂“你就这点钱,找鸡都不够”,我可以忍受一切贫穷寒冷皮肉之苦,但我无法忍受这几个字。那瞬间,我突然想起卢梭的名言:“人生而自由,无往不在枷锁中。”一见到纸张笔墨,键盘和文字,就让我快乐,就让我飞升,顾不得我兄弟的告诫:“身为一个非著名写手,你的宿命,不是被强奸,就是被阉割。”

从前有一个非著名写手,他也早告诉过我,人的一生,就是一个缓慢被骟的过程,他的第一本小说在香港出版,名不见经传,被出版商活生生改成《王二风流史》,多年以后,当他死去,人们只记得《黄金时代》,而记不得什么《王二风流史》。王二还告诉我说,他其实一直不想写小说,但最后,他还是写了。他也不想再四十五岁死去,但他死去了,他更料不到身前寂寞,死后哀荣,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我想,有朝一日,若是能够亲眼见到他,和他同喝一壶二锅头,一定要敬他一杯酒,对他道一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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