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愚:《白鹿原》的非文学问题

作者:老愚 | 来源: 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3-1,星期五 | 阅读:988

批评一部获得广泛声誉的作品,一定会有道德风险。但发现了缺陷而不言,就达成了与自命不凡的“权威”文学界的合谋,无异于在伤害未知的读者。

陈忠实(资料图片)

陈忠实曾经说自己要写一本死后能做枕头的书,他做到了,《白鹿原》的厚度足以垫在脖子下面,但质地粗糙,未必舒服。

《白鹿原》的写作是1980年代中后期的事情。在写了《蓝袍先生》之后,陈忠实萌发了对乡土中国的兴趣,这也是他多年来追随陕西本土作家柳青(《创业史》作者),关注农民命运的一个必然结果。

在看过范文澜的《中国近代史》《梦的解析》《美的历程》《百年孤独》《查泰来夫人的情人》等等书籍之后,人到中年的陈忠实开始了自己的创作。陈忠实在谈到创作意图时曾说:“当我第一次系统地审视近一个世纪以来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时,又促进了起初的那种思索进一步深化而且渐入理性境界,甚至连‘反右’‘文革’都不觉得是某一个人的偶然的判断的失误或是失误的举措了。所有的悲剧的发生都不是偶然的,都是这个民族从衰败走向复兴复壮过程的必然。这是一个生活的演变过程,也是一个历史的演变过程。……我不过是竭尽截止到1987年底全部艺术体验和艺术能力来展示我上述的关于这个民族生存、历史和人的这种生命体验的。”而这种认知是从官方钦定的《中国近代史》教科书里获知的,本身便是黑格尔哲学的翻版。

御用历史学家范文澜遵从毛泽东指示编篡的历史教科书,以阶级斗争哲学解释中国历史,将自鸦片战争至中共建政的110年的中国历史定义为“人民大众英勇进行反帝反封建斗争,经历艰难曲折而不断高涨、不断走向胜利的客观进程。”在这样的历史观统领下,陈忠实讲述了善(白嘉轩)与恶(鹿子霖)被“革命”击碎的图景,白与鹿并非褒奖者所称的人格类型,而是绝对精神演进所必须的对立元素,他们最终都将被绝对精神消灭,成为验证历史规律的符号。

中国文化传统的断裂,是各种力量加诸其上的结果,此后的演变亦然,但他不是必然地必须走向现在的结果。“解体——复兴——强壮”之说,是不愿面对真历史的偷懒之词,文学该抛弃的正是这样的论调,转而寻求被毁灭的人性的命运感。我们不是历史主体运行的微粒和灰烬,我们是自己命运的承载物,也是命运的实现者。我们创造自己的命运,同时承受接受这个命运,这就是人的历史。被外力强行改变的不是命运,而是毁灭,这就是悲剧。如果写成了必然率,那一茬茬人性的扭曲和毁灭,就变成了喜剧或闹剧。若历史以人为刍狗,那就必须写出这个历史主体的冷酷来。

正反合的黑格尔辩证逻辑,否定了人性的价值,他端给被毁灭者一盘安慰剂:为必然率做出牺牲是幸福的,也是汝辈的宿命。

文学的价值在于发现“这一个”,而非发现平均数。当个体沦为集体、概念的附着物,当作家神圣地书写这一切时,文学也必将成为帮凶和灰烬。

基于黑格尔辩证法的所谓“史诗”,无非是一个个木偶生命片段的连缀,貌似悲壮,其实也很平庸。作者必然要以舞台腔行文,靠狰狞的人物脸谱取胜。

陈忠实使用的是一种翻译腔的文字,用这种腔调描述关中平原的人情世故,给人的感觉相当怪异,好像一个老外在蹩脚地叙述老陕的故事,又好像陕西人用上海话叙述自己的故事。在欧化的框架里,被塞进的地方风情就像放错了位置的宝贝。人物的行为也欧化得怪异,中国人固有的含蓄和情致,被浓烈的莎士比亚式的戏剧腔所替代。言外之旨荡然无存,我们读到的是工具式的语言,文学之美鲜见。

平心而论,《白鹿原》是一部煽情的剧情片,除了千奇百怪的故事,矛盾冲突的营造也非常卖力,有不催动泪腺不罢休之嫌。近乎泛滥的性描写,时有雷同之处。对人性的刻画有时近乎肮脏,让人有强烈的不适感。陈忠实曾经坦白说,他很在意吸引读者、赢得市场,可以说,他竭力使用十八般武艺打动读者,他成功了。但一部好看的小说,绝非等同于文学价值高的作品——把这样的作品当做“经典”,是对当代文学写作者的讥讽。

二十年前,我曾一口气读完《白鹿原》,以为中国当代文学有了希望。今年春节,重读声誉远播的这部文学巨著,只看了两页,就泄了气。我感觉作者叙事逻辑混乱,用词造句幼稚,不能准确表述一个完整的意思。行文欠缺中国文化意蕴,翻译腔的底子,夸张,滥情,冗长,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下面是小说开篇千余字的原文:

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娶头房媳妇时他刚刚过十六岁生日。那是西原上巩家村大户巩增荣的头生女,比他大两岁。他在完全无知慌乱中度过了新婚之夜,留下了永远羞于向人道及的可笑的傻样,而自己却永生难以忘记。一年后,这个女人死于难产。

第二房娶的是南原庞家村殷实人家庞修瑞的奶干女儿。这女子又正好比他小两岁,模样俊秀眼睛忽灵儿。她完全不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而他此时已谙熟男女之间所有的隐秘。他看着她的羞怯慌乱而想到自己第一次的傻样反倒觉得更富刺激。当他哄唆着把躲躲闪闪而又不敢违坳他的小媳妇裹入身下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不是欢乐而是痛苦的一声哭叫。当他疲惫地歇息下来,才发觉肩膀内侧疼痛钻心,她把他咬烂了。他抚伤惜痛的时候,心里就潮起了对这个娇惯得有点任性的奶干女儿的恼火。正欲发作,她却扳过他的肩膀暗示他再来一次。一当经过男女间的第一次交欢,她就变得没有节制的任性。这个女人从下轿顶着红绸盖巾进入白家门楼到躺进一具薄板棺材抬出这个门楼,时间尚不足一年,是害痨病死的。

第三个女人是北原上樊家寨的一户同样殷实人家的头生女儿,十六岁的身体发育得像二十岁的女人一样丰满成熟,丰腴的肩膀和浑圆的臀部,又有一对大奶子。她要么是早熟,要么是婚前有过男女间的知识,一钻进被窝就把他紧紧搂住,双臂上显示着急迫与贪婪,把丰满鼓胀的奶子毫不羞怯地贴紧他的胸脯。当他进入她的身体时,她嗷嗷直叫,却不是痛苦而是沉迷。这个像一团绒球的女人在他怀里缠磨过一年就瘦成了一根干枯的包谷秆子,最后吐血而死了,死了也没搞清是什么病症。

第四个女人娶的是南原靠近山根的米家堡村的。对这个女人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忆。她似乎对他的所有作为毫无反应。他要来她绝不推拒,他不要时她从不粘他。她从早到晚只是做她应该做的事而几乎不说一句话。她死的时候,他不在家,到镇上去了。回来时看见她的嘴死死咬着被角儿,指甲抓掉了,手上的血尚未完全干涸,炕边和炕席上凝结着发黑的血污和被指甲抓抠的痕迹。说是午后突然肚子疼,父亲找他不在就去镇上请来冷先生急救。冷先生断为羊毛疔,扎针放血时血已变成黑色的稠汁放不出来。她死得十分痛苦,浑身扭蜷成一只干虾。

连着死了四个女人,嘉轩怕了,开始相信村人早就窃窃着的关于他命硬的传闻,怕是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了。他的老子秉德老汉为他张罗再订再娶,他劝父亲暂缓一缓再说。秉德老汉把嘬着的嘴唇对准水烟壶的烟筒,噗地一声吹出烟灰,又捻着黄亮绵软的烟丝儿装入烟筒,又嘬起嘴唇噗地一声吹着了火纸,鼻孔里喷出两股浓烟,不容置疑地说:“再卖一匹骡驹。”

第一句话就有二个问题。“后来”一词出现,败坏了时态。“引以为豪壮”,只能是后来的事情。“一生里”,是总结,当然是“后来”,至少属于多余。“豪壮”,形容词,意为气势雄伟,此处显然不合用。删去“壮”,似乎通了,但这不是豪壮与否的事情,六个女人先后死去,不得不娶第七个,属于命运多舛,不得不,非主动所为,就无法以褒义涵括。“豪壮”一词或许来自柳青,《创业史》第一部题叙为“一股男性的豪壮气概,这时从梁三心中涌了上来。”《白鹿原》这个开局最好改为“白嘉轩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那是”不对,需用“她”。“那是”对应的是娶媳妇这件事,说人则应用“她”。

“完全无知完全慌乱”,两个“完全”多余。

“可笑的傻样”,重复。

“没有节制地任性”,“没有节制地”多余。

“这个门楼”,“个”应为“家”。

“丰腴的肩膀和浑圆的臀部,又有一对大奶子。”“和”必须删去,该位置应有逗号,“又有”删去。

“双臂上显示着急迫与贪婪”,或应改为“双臂传递出急迫与贪婪”。

“最后吐血而死了,死了也没搞清是什么病症。”第一个“了”多余,

第二个“死了”多余。

“他劝父亲暂缓一缓再说”,“暂”字多余,删。

“又捻着黄亮绵软的烟丝儿装入烟筒,又嘬起嘴唇噗地一声吹着了火纸,”第二个“又”用词不当,应该改用“然后”。

整体来看,陈忠实还未锻造出自己的语感,他对汉语的使用尚未达到一个成熟作家应有的水准。1942年出生的陈忠实,是在“毛选”和《创业史》的熏染下,步入文学创作历程的。那一代人自幼所受的教育就摆在那儿,我们不应苛求一个在文化荒原上长大的作家。陈忠实的真正悲哀,在于缺乏敬业的编辑。一部好作品需要有水平的编辑,编辑的失职使这部内容尚可的小说未经雕琢就流向社会,最终为人所诟病。更可怕的是,以茅盾文学奖为阅读导向的中学语文教育,将这样一部缺乏美感和真正文学性的东西,一股脑儿塞给中学生,将会造成他们审美的贫瘠,以及对文学的不敬。附带一句,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仅有励志之效,绝非一部值得向中学生推荐的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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