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拜物教电影中,看不到伤感和讽刺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5-22,星期三 | 阅读:1,995
A. O. SCOTT

《了不起的盖茨比》(The Great Gatsby)这本书中充满了风流韵事和性暗示,但也许最激烈、最令人不安的色情场面与衣服有关。这个场面集中了小说里最有挑逗性的欲望和悲哀:杰·盖茨比(Jay Gatsby)向他一生的至爱黛西·布坎南(Daisy Buchanan)以及他羞怯的邻居尼克·卡拉威(Nick Carraway)炫耀自己的豪宅,他打开衣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堆堆衬衫,每堆12个”,尼克看得眼花缭乱。

他把他们带到其中一堆面前,尼克注意到了衬衣令人惊叹的面料和颜色——“条纹、涡卷花纹和格子,珊瑚色、苹果绿、淡紫色、淡橘色,还交织着印度蓝”,黛西流下了眼泪:“‘这些衬衣太美了,’她啜泣着,把头埋在衬衣里,声音听不清楚。‘这让我很伤心,因为我以前从没见过如此、如此漂亮的衬衫。’”

读者可能会揣测她哭泣还有其他原因,但没有理由不相信她说的话。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有一个观点就是大量美丽的事物能产生一种强烈的审美反应,有点像是崇高的事物给人的反应。最棒的衬衣、汽车和香槟酒杯,以及金钱能买到的任何其他东西,肯定是驱动巴兹·鲁赫曼(Baz Luhrmann)对《了不起的盖茨比》(Gatsby)进行大胆、奢华改编的动力。

人们对这部电影多有批评,这些批评并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因为这部电影轻率地肯定物质主义,而小说对此的态度实际上很矛盾。鲁赫曼虽然或多或少忠于原著的情节,但是对于如何评价小说人物的世界,他没有给出牢固的道德看法。相反,他使观众沉浸在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丰裕的感官享受漩涡中。衬衣那一幕是制作设计和3-D数字技术的胜利。你以前真的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衬衣。

但是如果你最近去看过电影的话,你应该看到过类似的商品拜物教场面。杰·盖茨比不是唯一一个沉迷于可以感知、可以穿着的物质享受的人。哈莫尼·科林(Harmony Korine)的《春假》(Spring Breakers)在3月份克服障碍上映了,其中一幕不可思议地与《了不起的盖茨比》相呼应:詹姆斯·弗朗科(James Franco)扮演的阿利安(Alien)是南佛罗里达州的一个毒贩,他炫耀自己拥有的众多短裤。“看看我的这些东西!”他在床上上蹿下跳,拿出枪、子弹、现金和衣服吹嘘(虽然他用的是另外一个词)。他还补充了一句:“这就是美国梦!”每一篇关于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第三本小说的学期论文都会提到这句话,不过这句话从阿利安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一种亵渎。

学期论文的作者们渴望在这些拜物教的祷告中读出讽刺的意味,但是本文作者则不是那么确定。是的,阿利安有点像白痴,盖茨比是他自己幻想的囚徒。他们都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得财富的,结局都很糟糕。但是就像鲁赫曼对《了不起的盖茨比》令人眩晕的阐释一样,科林对大学生享乐主义的狂热梦想也没有贴上道德警示的标签,或者对其中过分的形象打出讽刺的旗帜。

从这个角度讲,迈克尔·贝(Michael Bay)导演的《付出与收获》(Pain & Gain)也没有做到那一点。它讲述的是佛罗里达州真实的犯罪故事,这部影片令人惊讶,也被人误解。片中的一帮健身迷为了实现自己的美国梦,走向了暴力极端。这帮肌肉发达的健身迷正像是《春假》中那些穿比基尼的大学生们。索菲娅·科波拉(Sofia Coppola)最新的电影《珠光宝气》(The Bling Ring)是另一个关于美国梦的寓言故事,它不动声色却十分感人,讲述的是一群相信生活中更美好的事物都可以予取予求的年轻人。

17世纪的清教徒神学家们争论成功是否是上帝选民的一个明显标志,他们所说的“上帝选民”指的是预先确定好的拯救。现代的清教徒们则对此毫不怀疑:“如果我应该得到什么,那么全世界将把它供奉给我,” 迈克尔·贝的电影中,太阳健身馆里那帮暴徒的主谋丹尼尔·卢戈(Daniel Lugo)说。这种对自己应得权利的无耻索要,以及这部令人不快的喜剧浮夸、富于攻击性、不持批判态度的基调可能会让某些观众不舒服。我们可能很喜欢金钱带来的绚丽场面,但是我们通常喜欢它伴随着一些多愁善感的教训,比如说生活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们喜欢关于贪婪的危险,或者财富的来源和用途有所区别的警世故事。在菲茨杰拉德生活的那个年代,老的富裕阶层和新崛起的爆发户之间有一条想象中的界限,盖茨比积聚的合法财富与他的违法合伙人积聚的财富之间也有一条界限。

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赞赏那些做慈善、在TED大会上发表演讲的创新者和企业家。我们的银屏上也总是充满了掠夺成性的金融家、坏老板和惯耍诡计的艺术家。有很多电影讲述的是英勇的创业者与寡廉鲜耻的资本家之间的斗争,他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是交织着复杂情绪与希望的文化潮流的一部分。有时,我们分不清好人和坏人:《社交网络》(The Social Network)中的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是个空想家还是个无赖,又或者是当今的盖茨比,对得不到的女人特别着迷?也许是三者兼具。

菲茨杰拉德的盖茨比也许会让人产生类似的困惑,而鲁赫曼的“盖茨比”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部电影展现的美国物质主义画面不是用来教化的,而是具有挑逗性的。它在金钱带来的纯粹感官快乐与金钱能买到的东西之间逡巡。《春假》也是如此,不过它可能不是那么明显,因为它的画面接近更常见的色情片。

对片中的主要人物,焦躁不安的大学生费思(Faith)、坎迪(Candy)、布里(Brit)和科蒂(Cotty)来说,春假与性无关,而与欲望有关——难以名状的、无休无止的对逃离、派对和玩乐的渴望——不过刺激欲望的是金钱。在年轻女子们抢劫了一家餐馆,凑够了去佛罗里达州旅行的经费之后,她们肆无忌惮地挥霍金钱,其中一个人在阿利安的卧室里希望尽情享乐一番,她从赤裸裸的生理的角度宣布,自己的性欲被“所有这些钱”调动起来了。

20世纪70年代,在主流电影中暴露肌肤仍能带来一种犯罪般的快感,自那以后,电影中的性爱场面就变得乏味而缺乏想象力。《春假》中的任何性爱场面都无关紧要。在当代电影中,性欲的真正对象不是身体,而是物体——特别是奢侈品牌,它们形成了流行文化的通用语言,从街舞到真人秀节目再到《Vogue》杂志的内页。

现代消费主义的一个重要悖论就是:这些商品是大众市场上专有特权的标志,是贵族平民主义的象征。我们也许买不起它们,但是我们被引导得相信我们仍然应该得到这些,得到这些就是实现梦想。如果我们不能触碰盖茨比拥有的东西,那至少我们能看一看。

“你看看所有这些东西,”科波拉的《珠光宝气》(这部电影和《了不起的盖茨比》同在戛纳电影节上展映,将于下月公映) 中不止一个人物说过这句话。台词中充满了高档名牌,摄像机捕捉到了人物对Louboutin鞋子、劳力士手表和柏金包(Birkin)恋恋不舍的眼神。第一句台词就是“我们去购物吧”。《珠光宝气》基于真实事件改编,这种事最受报道名人轶事的小报电视台喜欢了。它讲述的是一群洛杉矶青少年进入年轻名人家中偷东西的事。

这些孩子们用互联网找到了帕丽斯·希尔顿(Paris Hilton)、林赛·罗韩(Lindsay Lohan)、梅根·福克斯(Megan Fox)和其他一些名人的地址和行踪,他们不仅“购买”了珠宝、内衣和其他赃物,而且进入了这些物品不在家、不知情的主人的生活。他们在这些空房子里逗留,不像是抢劫者,更像是客人,他们之所以没有得到邀请,只是因为这个世界不知为何疏忽了。这个群体的大部分成员本身就来自相对富有的家庭,他们与受害者的相似更加剧了他们的嫉妒,更让他们觉得自己有权享有这些。

丹尼尔·卢戈和他的那帮暴徒绑架了一个商人,偷走了他拥有的一切。科波拉电影中的青少年入室盗窃犯们和他们一样,拿走了他们认为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帕丽斯·希尔顿能拥有这个,他们为什么不能呢?又有谁不能拥有呢?

“这个”在这里指的不只是普拉达太阳镜或者任何其他具体的锦衣珠宝。它指的是一种状态。这些电影不只是使财富及其能买到的衣服变得色情,而且还把它们精神化了。《春假》中赛琳娜·戈麦斯(Selena Gomez)扮演的虔诚的费思在家中跟祖母说,圣彼得堡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这一次我们也不要指望能从她的话中听出讽刺意味。难怪科林的镜头移动和流畅的剪辑节奏让人想起了泰伦斯·马力克(Terrence Malick),他用这些手法在《生命之树》(The Tree of Life)和《通往仙境》(To the Wonder)中明显地表达宗教意图。就像很多其他美国追梦人一样,费思和她的朋友们在追寻人间天堂,《春假》清楚地表现出了他们追求时的真诚和热情。

和他们一样的追求者——也就是说,罪犯、投机取巧的人和寻找捷径的人——明显是被自我提升的美国信条鼓舞了。丹尼尔·卢戈受到了一个宣传自助的宗师的鼓舞,那个宗师的视频(《付出与收获》本身就是这种视频)像是混合着享乐主义和高尚箴言的鸡尾酒,让人兴奋:“要行动起来,不要逃避!”卢戈的搭档之一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他并没有失去信仰,而是使它适应自己生活的需要,他的生活包括可卡因、通奸、拷打和谋杀未遂。《珠光宝气》中最热心的一个小偷来自一个信仰默祷的家庭,这种宗教向信徒保证他们可以获得“拥有任何你想得到的东西的力量”。

在菲茨杰拉德的书中(虽然新电影不是这么演的),杰·盖茨比本人是最早遵循自我实现信条的人。在小说的结尾,他的父亲亨利·C·盖茨(Henry C. Gatz)去拜访尼克·卡拉威,他带了一本《豪帕隆·卡西迪》(Hopalong Cassidy),年轻的吉米·盖茨在书中写下了一些生活原则,包括一些有益活动的时间表以及“每周读一本能提高自我的书或杂志”。“它能告诉你一切,”老盖茨这样说这些笔记。

但是它透露的东西并不具体,也许是因为菲茨杰拉德想让这件事成为悬念。对亨利·盖茨来说,这本书表明了他儿子成功的动力,而尼克可能把它看做是他早期自我妄想的例子,这种妄想使他的朋友下场悲惨,连葬礼都无人参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无名小卒”又觉得自己是谁呢?

这部电影给出的自相矛盾的答案是,他认为自己就像其他任何人一样,是个杰出人士,胜利者,非常重要的人物。每个人都能拥有一切的想法从逻辑上讲可能很荒谬,但是从思想上讲对这个国家至关重要,因为这个国家似乎同时处于大萧条和黄金时代之中。

这些电影是关于获取的寓言。在其中一些电影中,主人公被抓住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后悔,他们得到的惩罚似乎更像是承担法律后果,而不是道德秩序的胜利。虽然偶尔摆出罗宾汉的姿态,或者提到邦妮(Bonnie)和克莱德(Clyde)的名字,但是这些不法之徒所代表的粗野的重新分配的正义——打倒地主,抢劫银行——在哪儿也看不到。

鲁赫曼有意或者无意之间去除了《了不起的盖茨比》中一直以来很吸引人的伤感,用激进而让人苦恼的方式使它具有了现代感。结果也许很粗俗,但是也诚实地反映了当代的价值观。《春假》、《付出与收获》和《珠光宝气》也同样令人震惊地(令人兴奋地)拒绝道德主义,同样反映出了这种价值观。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贪婪,嫉妒,肤浅,处于无休无止的、自认为正当的欲望之中。这就是我们对幸福的追求,我们享受着这些电影提供的乐趣。但是别急,我们总有哭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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