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拉,祝你生日快乐!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7-18,星期四 | 阅读:875
曼德拉律师及密友 乔治•比佐 为英国《金融时报》撰稿

这是65年的愉快友谊。但让我们的友谊坚如磐石的,不是我与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能够并肩作战之事,而是我们无法共事之事。

我们在1948年认识,讽刺的是,这一年南非开始实施种族隔离制度。我们都在约翰内斯堡金山大学(University of the Witwatersrand)学习法律。在这里,南非国民党(National Party)令人无法容忍的逻辑正在以难以置信的方式侵蚀着我们的生活。

尽管我们能在阶梯教室里共用一张课桌,但我们不能在一个游泳池里游泳。我们不能在橄榄球比赛中坐在一起。实际上,金山大学与比勒陀利亚大学(University of Pretoria)举行比赛时,可鄙的“通行证法”禁止纳尔逊与他的黑人同学前往后者所在的60公里左右以外的邻市。

由于他的肤色,纳尔逊不能参加足球队,被禁止进入体育馆,不能走上拳击台从事他最喜欢的体育运动。当然,没有人性的种族隔离中止的不仅仅是娱乐和体育。对于两个肤色不同的年轻人来说,我们在生活中甚至通常不能一起出现在普通的人行道上。

1951年,纳尔逊开始当律师,3年后我也进入律师行当,我们曾共同处理过无数个案子,但我们却无法在法院附近的餐馆中一起喝杯茶或吃上一顿饭。甚至连公园里的一条长椅都不能容忍一个黑人与一个白人同时坐下。

种族隔离的另一面意味着,白人未获许可不得前往种族隔离区,而许可申请总是被拒绝。7月18日纳尔逊生日这天对他、他的家人以及朋友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这一天他们会在他位于Vilikazi街的家中纵情庆祝。尽管很困难,但只要有可能,在早些年,我和他浅肤色的朋友就会跑到索韦托(Soweto)参加聚会。

今年的生日不能见面为他庆祝,不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而是迫于形势。但我不想谈论他令人忧心的健康,而是想回忆一下我们在一起的愉快时光,以及我们人生中共同经历的里程碑。

20世纪60年代初,非国大(ANC)被南非当局宣布为非法组织,纳尔逊及其他9名成员因试图推翻种族隔离制度而受审判时,我是他们的辩护律师之一。我记得,1964年4月的一个早晨,纳尔逊将在被告席上发表演讲,但他这时已被剥夺了公权,他的发言将不能被采作证词。我们逐字审阅他写下的手稿。他想说,他愿意为一个自由民主的南非献身。

我问他:“你不觉得人们会指责你用苦肉计么?是不是会有人觉得你的话咄咄逼人。你应该删掉这些话。”

他坚持道:“我已经在公共场合多次说过这样的话,这一次我也不打算删掉。”

经过短暂讨论以后,我提议:“妥协一下如何?这样写怎么样:‘我主,如有必要,我愿为理想慷慨捐躯’。”

两个月后,他被判处无期徒刑,尽管这一判决过于严酷,但我们心里却觉得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因为我们原本担心他会被判处死刑。

(不过,他的典型作风是,总能在这些黑暗的年代中找到一丝光明。我记得,多年后,他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Nobel Peace Prize),要我和他一起去领奖,把我介绍给了挪威国王。他说:“这是我的律师乔治•比佐(George Bizos)。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来。他可是把我扔进监狱待了27年。”)

纳尔逊在罗本岛(Robben Island)坐牢时,指名要我担任他的探监律师,我得申请许可才能前往与开普敦隔海相望的那片不毛之地。为了传递或转达某些重要信息,我得想出各种紧迫或者必要的理由才能去监狱探访他。

他当时的太太温妮•马迪克泽拉-曼德拉(Winnie Madikizela-Mandela)值得赞扬,她总是极富创意。她会说:“我没法决定孩子应该上哪所学校。也不知道他们应该学什么科目。作为父亲,你得决定。”然后就派我去听听纳尔逊在这些问题上的意见。当然,我们会借机讨论核心问题:自由。

纳尔逊于1990年出狱,后来出任总统。他让人们确信,他是真正能够弥合南非当时巨大鸿沟的那个人。这位曾被判处终生监禁的阶下囚最终成为出色的国家元首,在方方面面创造着“马迪巴”(Madiba,曼德拉的尊称,来自他在科萨族的族名——译注)奇迹。

遗憾的是,他的个人生活却屡遭打击。1991年,他请我在绑架案中帮温妮辩护,尽管两人的婚姻在当时已经破裂。5年后,他要求我陪他出庭离婚案,此案引起广泛关注。

但他后来的生活很幸福,我记得大概一年后,80多岁的纳尔逊害羞地向我提起了格拉萨(Graca),他说自己的人生翻开了一个新的篇章。两人当时住在一起,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这么心满意足。

不过,大主教德斯蒙德•图图(Desmond Tutu)认为同居与纳尔逊德高望重的身份不符,因此敦促他的这位朋友与格拉萨结婚。1998年,两人低调举行婚礼。

格拉萨的当务之急是团结纳尔逊几个家庭间的关系。通过她随后几年的努力,纳尔逊与第一任妻子伊芙琳•梅斯(Evelyn Mase)的子孙和他与温妮的子孙言归于好。

我记得后来纳尔逊度过了许多个快乐的生日。他理所当然地坐在主座,身旁是他的亲人。他一直希望能抚育他们,但生活让他未能如愿。

我想,假如他身体尚好,他一定会对目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家庭不和感到极度失望。他从不为自己谋取特权,我知道他会请求家人们以自己为榜样。

他的安葬之地也毫无争议,他在很久之前便做出了决定。

今年1月的事情让我记起他的这个决定。那时他出院不久,我前往他在霍顿区(Houghton)的住处看他。我一进客厅,他便吩咐身边的工作人员:“请把我的靴子拿来。”

“塔塔(Tata,父亲之意,南非民众对曼德拉的又一爱称),您要靴子干什么?”一个人问道。

“乔治来了。他会带我去库努(Qunu),”他答道。

显然他想回家。

纳尔逊对库努充满亲切感。他在这里享受了退休时光,常有同辈的“不速之客”不打招呼就去拜访他,这让他很是开心。

在与格拉萨商量之后,他选择死后葬在库努的村庄。他已经多次谈及此事,每次都是就事论事的语气。

纳尔逊不畏惧死亡。他曾说过,当他最终离开人世后,他会去天堂寻找到最近的非国大支部,然后加入。他也常常开玩笑说,死后就能好好陪着沃尔特•西苏鲁(Walter Sisulu)、戈文•姆贝基(Govan Mbeki)、“酋长”艾伯特•卢图利(Albert Luthuli)和奥利弗•坦博(Oliver Tambo)了。

我最后一次在霍顿区住处看到纳尔逊,是他上月住院的大约一周前。像往常一样,我们又陷入了回忆的海洋。但他问的一些问题令我难过。

“你上次见到奥利弗(坦博)是什么时候?”他问。

“沃尔特(西苏鲁)怎么样?”

我不能说谎,于是提醒他,他们已经去世多年了。我记得他一时间表情茫然,过了片刻才开口说话。

我道别时,他转身对我说:“乔治,别落下你的夹克。”

实际上,我之前把夹克留在了车里。但纳尔逊的话让我感动。他细心周到,希望我注意保护自己,抵御悄悄逼近的冬日严寒。

今天,在他的95岁生日之际,我也祝愿他能够得到保护,恢复健康。

过去很多次在纳尔逊过生日时,我曾对他说,祝你活到一百岁。

“你真乐观,”他笑道。

朋友,我当然是说真的。

本文作者乔治•比佐几十年前在曼德拉受审时曾担任他的律师,也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译者/倪卫国、徐天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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