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宏:电报与互联网自由

作者:羅世宏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7-28,星期日 | 阅读:1,598

对印度的许多民众而言,今年7月14日是个大日子。在这一天,走入印度已有163年的电报正式停止服务。数以千计的民众涌入电报公司在各地的营业处,紧抓此生给亲友拍发电报的最后机会。

这项历史悠久的通讯传播科技,至今在印度还不乏使用者,但电报公司因为不堪长期亏损,决定终止电报服务。由于印度只有五分之一强的人口拥有手机,而且不识字的人口仍然众多,对这些群体而言,电报仍是最可靠、价廉与平等的传播方式。无论识字或不识字,富裕或贫穷,每个人都可以借着电报与远方的亲友快速的互通声息。有的印度社会运动人士为此特别发电报给总统、总理及通讯部长,要求政府透过财政拨款继续提供电报服务,否则将进行“甘地式”的绝食抗议。

印度的电报服务,早在英国殖民时代1851年就开始,有专人骑脚踏车,以最快速度递送给电报的收件人。在早年传播科技仍不发达的年代,这是最快速、可靠与平民化的通讯服务。

不只印度,每一次通讯传播科技的兴衰变革,都牵动着人们的命运。

说起来,台湾是全中国最早铺设并运行电报的地方。1874年(清同治13年),台湾发生“牡丹社事件”。当时日本派兵侵扰并杀害台湾南部的原住民,但因台湾岛孤悬海外,与大陆之间的通讯不畅,当时的清政府竟然对此事变一无所知!其后,福建巡抚丁日昌1877年10月完成铺设台南和高雄间的电报,是为中国第一条自主铺设的电报;接着,台湾巡抚刘铭传于1887铺设了福州至台湾的海底电缆,而这也是全中国的首条海底电缆,使得台湾与大陆间的通讯肆应了新时代的速度要求。自此,这个后来被称作“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The Victorian Internet)的电报科技,终于降临在海峡两岸之间。(历史向来是嘲讽人类智慧的:当年好不容易在海峡两岸间搭起即时的电报联系,到今天我们却还未能实现海峡两岸间双向的互联网自由。)

(图注:当地时间2013年7月14日,印度新德里,中央电报局营业的最后一天。由于印度政府拒绝对使用量日渐减少的电报业务进行补贴,印度国有电信运营商BSNL决定在2013年7月15日关闭电报业务。这也标志着具有163年历史的印度电报业即将结束营业。CFP供图。)

曾在英国《卫报》撰写科技专栏、也曾担任《经济学人》编辑的汤姆‧斯丹迪吉(Tom Standage)认为,电报在十九世纪后半叶造成的影响,足堪与二十世纪末互联网带来的影响相比拟,他甚至论称前者的意义要比后者还更加重大。他认为,两者同样使人类得以进行跨疆界的实时传播,但前者带来的是传播在质性两重意义上的飞跃,而后者则只是数量意义上的提升。

姑且不论电报对人类传播的意义是否高过于互联网,可以确定的是,十九世纪人们对电报的赞叹程度,不亚于当前互联网应许人们的瑰丽梦想。1838年,当摩斯(Samuel Morse)发明并完成了第一条电报线的铺设后,他如此形容当时人们对于电报的热情:“大家对电报这玩意儿极感兴奋,我家里整天挤满了人。”谈及电报,当时的著作也经常引述《旧约圣经》的一段话:“你能发出闪电,叫他行去,使他对你说,我们在这里。”在当时,电报被认为将可以使分化的人类社会自此走向凝聚团结的道路。

就在人们普遍目眩神迷、并为电报这种“闪电线”(the “lightning lines”)发出赞叹之际,梭罗(Henry Thoreau)却是少数抱持怀疑态度的人。他一针见血的指出,“(传播)工具改善了,对象(人的素质)却没有改善。”这句意味深长的警语,对当前高估互联网良善力量的科技决定论者而言,应该还是具有一定的提醒作用。

问题是,一个半世纪过去、电报也已在许多地方成为历史陈迹的此刻,我们如何让今天的互联网为更美好的社会这一目标工作?人类社会现今仍然充满猜忌,甚至分崩离析,人类共同的平等和自由之梦仍然遥不可及。互联网就像过去的电报一样,因为垄断和控制,仍然是一方面推进、另一方面又阻碍人类共同梦想的实现。

如果电报的历史能够教会我们一些事,我们此刻应该做的是坚定捍卫互联网的自由,否则传播科技应许的人类共同梦想恐怕还要再次落空。眼前最要紧的功课或许是如何让互联网不再像电报一样,重蹈被控制在政府和垄断企业之手的历史。

传播学者丹‧许勒(Dan Schiller)曾提出美国电信史的另类观点,至今仍颇有借鉴意义。他指出,电报在美国因为垄断控制在西部联合公司之手,在利润驱使下使得电报费率居高不下,直至1866年仍因费率过高而致使电报使用者局限在美国人口的百分之五。对此,民众深感不满并开始展开各种抗争。其后数十年间,美国民众不断提出将电报服务公共化、邮政化或合作社化的要求,得到许多农民和工人的呼应,并在在历次总统选举中成为一个第三党的政见。可惜,事与愿违,电报和继之而起的电话服务,先是垄断在西部联合公司、后掌控在美国电报与电话公司(AT&T)之手。

由于爆发苏联革命的缘故,许多大企业选择与和美国电报与电话公司站在同一阵线,终于使争取电报服务公共化的草根运动受挫,重新巩固了电报被私人资本垄断的局面。不过,这场波澜壮阔的草根运动并非毫无所获,因为电信理应成为“公共载具”(common carrier)和“普及服务”(universal service)的理念自此生根,电信运营商不得过滤、阻截和歧视人们发送和接收的信息,而且人人有权利享有可负担的电信服务,成为电信服务的基本原则。

如果说,电报垄断在政府之手会有问题,垄断在私人资本手上的问题更大。后来美联社与西部联合公司联合垄断新闻流通和电报服务,甚至曾经因为自身利益而介入并影响了1876年美国总统选举的结果。

今年稍早爆发的“棱镜门”也同样是政商合谋的结果。美国政府情报部门要求电信巨头提供上百万用户通话记录,并通过电信网络巨头的服务器来监控老百姓的电子邮件、聊天记录、视频及照片等隐私资料。确如梭罗在一个多世纪前的提醒,传播工具日进千里,但人没有改变,至少是政府和电信垄断企业意图通过垄断控制传播科技实现政治和商业利益的本质,至今并没有丝毫改变。

或许,百年前受挫的那场美国电报草根运动可以提供今人抗争的范式。作为互联网的使用者,我们有权利要求充分自由与平等近用的互联网服务。电报已逝,互联网方兴未艾,但前事不忘,乃为后事之师:勇敢追求和捍卫互联网自由,将是电报带给全体人类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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