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国主义祛魅,为贵己思想招魂

来源:樗雲軒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2-18,星期二 | 阅读:1,231

尼采说:“所有高贵的道德都产生于一种凯旋式的自我肯定,而奴隶道德则起始于对‘外界’,对‘他人’,对‘非我’的否定……这就是一种仇恨。”“爱国主义”便是这样一种典型的奴隶道德。爱国主义教育所能给予人的不是爱,而是恨,它教人带着仇恨去轻蔑和敌视其它国家而对自己的国家盲目崇拜。

刚到南京读书时,一天早上防空警报陆续地响,据说当日是南京大屠杀纪念日。我就写了一篇文章:

历史的耻辱,是应该记住,但不是为了记仇,而是为了自省。

看到那些满怀仇恨地拿“历史的耻辱”当作武器继续“抗日战争”把自己演绎得轰轰烈烈气壮山河永垂不朽的样子的人,我就顿生愚不可及之感。

看到祖国的花朵们被带进这样那样的“记住历史的耻辱”的纪念馆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在看完一幕幕惊栗的画面后一个个满腔愤怒地出来,回家还要写篇内容千篇一律的观后感,我觉得简直是对他们幼小纯洁心灵的荼毒。

当年成吉思汗的蒙古兵横扫欧亚大陆,造成的灾难想必也不小,搞得“至今碧眼黄须客,犹自惊魂说拔都”(王国维《咏史二十首》)。可我们还不是把它当成满足自己虚荣心的谈资?难道别人曾欺负过我们我就感到很受伤很愤怒,我们曾欺负过别人我们就可以感到很骄傲很自豪?

国家之罪,不及人民。横扫欧亚大陆的蒙古兵虽是中国人,但不是所有的中国人;侵华的日军虽是日本人,但不是所有的日本人。假如我们国家有一个人犯了强奸罪,别人就把我们国家所有人都视为强奸犯,你可同意?

我的观点无一人认同,一位朋友说:“换一个国家讨论,你的观点会得到大家的认同,但是日本不行。当年侵略中国的时候,支持天皇‘圣战’的日本人绝对占大多数。就是说,侵略中国的,包括日本政府,日本天皇,和绝大多数日本人。反对战争的才是少数。当年连日本女孩子都参加‘女子挺身队’支持‘皇军’,怎么能说不是日本人民的错?”

我说:“如果这是真的,这只能说当时日本人民大多数是愚昧的,统治者的邪恶的确都是人民的愚昧助长的,在这点上,中国人民也好不到哪去,想想我们的文革就知道了。中国人死在本国人手里的,比起死在日本人手里的,何止万倍。那么,真正应该仇恨的是人身上的愚昧,而愚昧是不分国籍的。我们只会仇恨别人的愚昧,却从来不反省自己的愚昧,这本身就是愚昧的表现。”

日本篡改历史的行径需要批判,但中国就没有篡改自己的历史吗?日本漫画《海贼王》里有个流氓说了句至理名言:“正义必胜?那是当然的!因为只有胜者才是正义的!”中国几千多年来的历史皆是如此,遑论近现代。

曾经年少不更事的我也是一个爱国主义者,记得初三那年,我还写过一首伪词《兰陵王·盼早归歌》。当时之所以会产生如此荒谬的想法,是被伪劣教育洗脑得缺乏基本常识和逻辑思维能力了,那种教育竟然让我确信在某个国家只有某个政权是具有天然合法性的,殊不知“历史的选择”和“君权神授”的说法并无本质区别,都是“正义必胜”而已。如果人民能够生活得更加幸福更有尊严,何必在乎由哪个政权来提供服务?何必只能固定由一个政权来提供服务?统一和分裂只跟政权管辖范围有关,与人民的生活何干?如果说人民交流受阻,那难道不是政权自视正统、自为对立所致?

我一直以来都漠不关心政治和经济,对何为资本主义何为社会主义都不甚了了,直到前段时间看了一本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入门读物,才获得了这点基本常识。何为资本主义?资本掌握在自己手里,市场经济是其代名词,产权私有,自由竞争,法律限制国家的权力,国家被授权依法保护个人的自由和权利。何为社会主义?资本掌握在国家手里,计划经济是其代名词,国家是“垄断巨无霸”,尽管马克思声称最后必须将“国家”作为废物抛掉,但这“最后”是被无限延后的,个人自由和权利全靠国家的施舍。现实中还并不存在纯粹的资本主义国家,但纯粹的社会主义国家却存在,由于国家垄断了一切,不仅控制经济,还控制法律和媒体,绝对的权力绝对导致腐败,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个人是何其渺小,个人的价值被认为只能体现在他能否成为一颗维持国家机器运转的螺丝钉,为国而生,为国而活,如有必要,还须以血肉筑成长城为国而死。

事实上,贪生怕死也是个人的自由和权利,国家无权要求个人作出牺牲。个人真正需要捍卫的,唯有其自由和权利。个人组成国家,本来也是为了维护其自由和权利,国家理应以个人的自由和权利为最优先考虑。个人自由和权利的丧失,才是真正的亡国,无论是受其它国家还是自己国家的侵犯。

从历史教科书上,你能知道美国《独立宣言》的发表年份,但你必然无法从中知道其述说的如是真理:

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类才在他们之间建立政府,而政府之正当权力,是经被治理者的同意而产生的。

当任何形式的政府对这些目标具破坏作用时,人民便有权力改变或废除它,以建立一个新的政府。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歌唱吧!哪来的亡国,哪来的亡国恨呀!

爱国主义者是一种奇特的生物,他不仅会为自己出生在某个国家并受其施舍而感到骄傲,还会把这个国家内某个个人的荣耀当作国家的荣耀进而当作自己的荣耀。

一提到我们中华民族五千多年的灿烂文化,爱国主义者的内心就会不禁涌现出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来。仔细想想,这是何其可笑——就如同一个文盲夸耀他家里有万卷藏书一样。

莫言获得诺奖之后,我的家乡龙泉竖起一块巨型宣传牌,曰:“中国骄傲,龙泉骄傲。”我觉得莫言的这句话比他的作品更值得称道:“获奖是我个人的事情,诺贝尔奖从来都是颁给作家而非颁给国家。”

叔本华说:“最低下的骄傲是国家骄傲。当一个人为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说明他自己没什么品质可以觉得骄傲了,否则,他不会依赖与亿万同胞共同享有的那一份。”

爱国主义是由集体意识衍化而来。人类发展之初,斗争产生了组成集体的需要,而后的社会发展进程中,集体意识则反过来成了斗争的根源,也是形成虚假人格的根源。首先,集体并不是一个完整的集体,而是一个个具有不同程度排他性的集体,从这个角度说,集体是以斗争为目的的团结;其次,集体构造了一系列伪价值,使人为追逐这些伪价值以满足虚荣心而冲突着,从这个角度说,集体是以团结为幌子的斗争。是的,哪里有集体,哪里就有斗争。哪里有集体,哪里就有虚假的人。当我们不再着眼于集体,而是着眼于一个个个体的时候,我们才是真实的人,我们才能在真实的广阔天地间诗意地栖居。

有人问苏格拉底来自哪里,苏格拉底回答:“我是宇宙公民。”第欧根尼说:“真正的、唯一的国家是宇宙。”这个国家没有国王,或者说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国王,都是独立和自由的,只是许多人被集体意识所宥而忘记了自己真正的祖国。

虽然比起墨家的“兼爱”,儒家的“亲亲”更符合人之常情,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们就该是“爱国主义者”的理由。“亲亲”完全是出于情感本能,所以没有人会为爱自己的家人胜过爱别人的家人而产生道德优越感(相反的情形就难说了),那么为何爱自己的国家胜过别人的国家就产生道德优越感了呢?

实际上,我并不是反对乡土人情意味的爱国,我反对的是成为主义的爱国,成为道德标高的爱国。真正的爱绝不是出于道德的,出于道德的爱都是虚假的,在那爱的外衣里包裹着的是满满的仇恨。

至于“兼爱”之不可作道德提倡,是因为常人之力不足,容易产生袁厉害之类逆情干誉之徒。其力足,便无可责难,比如对于史怀哲这样的圣贤,我只有深深的敬畏。

可以说,“亲亲”是动物性的,而“兼爱”是神性的。“亲亲”无需提倡,而“兼爱”虽然不可作道德提倡,但可作信仰提倡。道德和信仰的区别在于:道德是他律且律他的,是集体意识形态,使人狂热好战;信仰是自愿的,是个体精神生活,使人淡泊平和。我们无法完全具备神性,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对神性的信仰。我们无法成为神,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走在接近神的道路上。

而在此之前,我们首先要解救出被集体绑架的自己,要“贵己”。唯有贵己者,才会不把自己当作获取身外之物的手段,才会不让自己沦为实现集体妄断或者捏造的理想和目标的手段,才会使己可贵,贵己者方能仁人。曾经模仿查拉图斯特拉的风格写过一段话:

贵己始能充盈,充盈始能馈赠。

你们不贵己者,我怎能相信你们会将智慧献给自己?

你们不贵己者,你们何以认为贵己者会为将自己献给丑恶?

你们自诩无私的美德,到处馈赠你们的贫乏,你们的空虚,你们的愚昧——你们丑恶的自己。

真的,你们多么无私呵,在毁灭自己的同时还不忘毁灭世界。

在专制集权国家,杨朱哲学必然消隐(很可能不是统治者直接歼灭,而是奴隶无法传承,所遗之书被当作柴火烧掉了,所以才这么无声无息),只留下他人只言片语的引述或曲解,幸而李劼先生在《中国文化冷风景》中为其正名,称其为爱因·兰德个体主义思想的中国先驱,私以为奥派经济学也完全可以视为杨朱哲学的天然盟友。

“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贵己与治天下,其实一也,而两者共同的障碍便是——国家。

人类要想更快地从斗争走向共赢,走向文明社会,更快地从奴役复归自由,复归顺道文化,唯一要做的就是——贵己。

从国家的枯井中爬出来,站在奥派坚实的大地上,你将能仰望杨朱广袤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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