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爷训政

作者:刘刚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2-25,星期二 | 阅读:1,706

导语:慈禧要训政,也要有“器”与“名”可依据。她的“器”可不是朝廷,而是满人的庙堂;这“名”,更不是皇帝,而是皇帝之别名,人称的“老佛爷”。

近代财与兵

为什么慈禧要让人称她为“老佛爷”?“老佛爷”是什么意思?“佛爷”在满语里,初称“满柱”,乃满族头领名称,是佛号“曼殊”的转音,汉译为“佛爷”,原本是皇上的特称,由皇上专用。慈禧主政时,皇上年幼,她不敢称皇上,就让人叫她“老佛爷”,抢了儿皇帝的“佛爷”名头。

然其由来,晚清官方还没有一种正式的说法,所以,民间就有了很多种说法。小横香室主人撰《清朝野史大观》说,慈禧政暇,自扮观音,以李莲英为善财,李姊为龙女,照一极大相片,挂在寝殿,宫人均呼以“老佛爷”。而蔡东藩在《慈禧太后演义》中,则说是慈禧寿庆时,“自加徽号”。称慈禧为“老佛爷”,无明文规定,有说是李莲英带头喊出来的,其意一是“求雨”,二是“双佛出世”,都认为李莲英是始作俑者。此外,慈禧有信仰,念经供佛,从未断过。某年,京畿天旱,华北少雨,五谷受害。依惯例,凡遇旱情,朝廷便要求雨,一直求到雨来为止。慈禧求佛,只三天,雨就来了,李莲英遂惊呼慈禧很灵,有求即应,一如佛爷本身。从此,“老佛爷”就上了口,他每次奏话,都这么称呼。

一个太监,敢这么喊,要冒多大的风险!也许他在私下场合,试了多少遍,大概慈禧很受用,他才敢这么公然一喊,因为大清朝的制度安排里,没有称太后为“老佛爷”这一条,但也未禁止。所以,大凡制度里没安排的,多以民意来争取,李莲英带头喊,天天喊,月月喊,年复一年地喊,除了自己喊,还发动群众喊,你喊我喊,就这样喊下来,终于把慈禧喊成“老佛爷”了。

那“光绪”是什么意思呢?是曙光。当年曾文正公在岳麓书院看日出,像朱熹那样,冲着太阳,喊了“赫曦”那么一嗓子,是对“光绪”的预言和期待。后来,皇帝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新政,真的堪称“赫曦”呀!可在李莲英看来,带来“光绪”的还有另一条光源,那源头,并非来自理学,而是来自佛教,也没有应在皇帝头上,而应在佛爷头上,慈禧向儿皇帝下手,将“佛爷”拿走了。

子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借人”,这是从王权而言。从慈禧那一面来说,她要训政,也要有“器”与“名”可依据。慈禧的“器”可不是朝廷,而是大清朝之本体,满人的庙堂;慈禧的“名”,更不是皇帝,而是皇帝之别名,人称的“老佛爷”。

堂子的秘密

清末宫女谈往事,都说慈禧最信仰萨满神,我们来看“老佛爷”这称呼,它就是个萨满化了的佛祖。清朝祭祀,国祭以坛庙,而有天坛、地坛之用,家祭以萨满,而设“堂子”。

皇帝家祭,有内、外两处,在内的有坤宁宫,在外的叫做“堂子”。现在的天安门广场,有人民大会堂和纪念堂,可那时的“堂子”,不在天安门广场,而在它近旁,就在长安左门外御河桥东台基厂大街北口路西一带,因《辛丑条约》规定东交民巷为使馆区,“堂子”在其范围内,这才将堂子迁于南河沿。末帝逊位,南河沿的“堂子”也被拆除了。

堂子,是满人祭天祀神处。清初,庶民也可以设堂子祭神,皇太极开始禁止,统归皇族。据《大清会典事例?堂子规制》载,京堂子起于清初,供奉入关前战死的四位祖先遗物,凡有重大军政举措,即于庙内求神问祖,再决策,时称“谒庙”,乾隆时,将“谒庙”改成“谒堂子”。据说,谒堂子,汉籍官员不往,故无知者。询问满官,也难言其详细,但会典诸书有记载。堂子建制不同于汉家庙堂,其拜天圜殿为北向,与汉制南向正相反。院内,设有73个石座,祭前插上称为神杆的松木杆,祭祀时,皇帝、皇子以及贝勒、贝子等,各就各人杆下行礼,乃家祀也。

行礼前,皇帝先朝东,坐在享殿檐下的两间坐褥上,各王公、贝勒按职位依次坐于丹陛上下。由内监弹奏三弦琵琶,萨满献酒,并擎神刀祷祝,赞礼者拍板,唱满洲神歌。宫祭以萨满太太,为皇家之女性,而堂子里的男萨满,也须皇族。开国后,神权为皇家独有,非皇家堂子,都被取缔,颇似“绝地天通”,皇帝作为神的代表,取消民祀,统一神权,终结民间信仰,而“定于一”了。

王朝之制,本来家国一体,虽说是“家天下”,但那“家”,是天下化的,是“天下为家”的“家”,“家”也要被体制化。可清朝有所不同,它在国家体制外,保留了一个极为私密的家族信仰的内核,魏源《圣武记》卷十二说,堂子是满洲旧俗,是“祭天、祭神、祭佛之公所”。“公所”一说,说明魏源对萨满的性质以及堂子那一套完全不懂。

可以说,有清一代,没有一个汉人知道堂子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萨满,是满人治国平天下的秘密武器,最核心的军国大事,例如出征和废立,往往不是在朝廷上议定的,而是在“堂子”里决定的,得由自家人请示自家神,让神来指引。起初,这叫做“谒庙”,后来改称为“谒堂子”,总之,这就是庙堂了。

庙堂才是政体,决定政权本质,而朝廷,只不过是政权的表现形式,要体现庙堂意志。这就是为什么慈禧要从皇帝身上拿走“老佛爷”名头,有了这名头,她才是庙堂代表。皇帝来向“老佛爷”请示,就如同“谒堂子”,便是来请神权训政的。

还有人说,堂子“犹沿古礼也”,“实与古明堂会祀群神之制相符”。不过,儒家礼制可是天子坐明堂,一副“治国平天下”模样,而清朝皇帝进堂子,是以萨满“修身齐家”。同样以宗法制搞家天下,儒有一套搞法,萨满另有一套,清两套并用——“阳儒阴萨”。

用儒教那一套立朝廷坐明堂,用萨满教那一套开堂子以神道设教。同样以神道设教,儒“率民以事神”,神具有全民性,而萨满则以家族为单元,用家族化信仰建筑庙堂,如同军队被私有化一样,神也被私有化了。清朝有两面,正面是朝廷,掌握政权,背面是庙堂,拥有军权和神权。本来,皇帝既是朝廷之君,也是庙堂之主,军政合一,政教合一,可慈禧称“老佛爷”,便将二者分开了。

这样一分,就分出个执政与训政,就为慈禧训政找到了权力合法性。

坐堂子训政

要说训政,慈禧并非始作俑者,乾隆爷早就这么干过。我们读韩健的《孙中山训政思想溯源》一文,发现韩文指出了在我们看来是很重要的一点,即孙的训政思想的来源,认为孙没有必要舍近求远,跑到三代之时的伊尹、周公那里去找根据,根据就在眼前,那就是慈禧。再看远一点,还有那位乾隆爷,“乾隆-慈禧”式训政,并没有被孙的“驱逐鞑虏”驱逐掉,反而以历史的惯性而被延续下来,保留在孙的革命方略和建国大纲里。

慈禧训政,以乾隆爷为榜样,既学乾隆爷在昆明湖里玩水师,还学以“老佛爷”名义坐堂子搞训政。皇权两分,当朝执政,是皇帝本分,居庙堂训政,则是她份内的事情。

她退居二线,坐堂子训政,训的家法大于王法,治家严于治国,她用家法治皇上,有她这么一治,终于治出个帝党、后党。帝党执政,很牛,康有为见了后党头目荣禄,开口就说杀一两人,法就变了。可后党训政,更牛!老是质问皇上“权大还是法大”?那法,便是祖宗之法。

清有清宪法,祖宗之法就是宪法,康有为变法,变的就是祖宗之法。光绪皇帝虽然汉化、西化的程度都很高,但他却不懂得萨满那一套。他不知道他的权力来源的合法性要以萨满教为根柢,更不晓得大清朝的制度安排其实是“阳儒阴萨”的。慈禧是萨满化的,“老佛爷”的“佛”从佛教来,可一“爷”,就被萨满化了。在萨满教里来看观音菩萨,便宛如萨满太太,再来看慈禧本人,也有萨满太太的习气打底子。萨满太太,宫里就有,跟汉人说的巫女有所不同,巫女事神具有公共属性,而萨满太太只为本家族服务,皇上有事,除了在朝廷上跟大臣商议,还要在深宫里向神请示,尤其是皇上的心事,有的不便在朝廷上公开,却可以通过萨满太太向神敞开,求得神佑神启。因此,萨满太太虽然不在王权体制内,却是满人家天下里最核心的一环,其权力最有私密性质,满人再怎么汉化,惟此不化。

慈禧退帘以后,与大臣议事少了,经由萨满太太与神沟通多了,退帘不是退休,她还要升华,在王权的位置上,她已被圣化为“圣母皇太后”,再升华一下,那便是神化了。她在密室里,安置了一尊观世音像,那像就是以她自己的尊容为原型的,她还让李莲英扮作韦驮做她的护法。她可没有休闲,虽然修了颐和园,但她并未颐养天年,而是以园子为大本营,抓军权,抓神权。

抓神权,她用李莲英,抓军权,还用李莲英。金易夫妇在《宫女谈往录》里,记录了一个叫“荣儿”的宫女所谈的往事,其中就谈到光绪十四年,慈禧钦命醇亲王奕譞视察北洋海军让李莲英陪同一事。在清朝,这还是第一次,本来,太监不许过问政治,李莲英了解这一点,行前,他将二品顶戴换成四品,为什么要换呢?因为祖制规定,太监最高不得过四品。在军舰上,他不住豪华舱舍,住在王爷的套间里,不和任何官员接触,白天在王爷面前站班伺候,拿着王爷的长杆烟袋,提着子皮的大烟袋荷包,往侧面一站,低眉敛目,自认为是太后钦派来伺候王爷的。晚上,预备好热水,伺候王爷洗脚。说:我平日没机会伺候王爷,现在请赏脸让我尽点孝心,感动得王爷连连地拱手。一趟差事回来,李莲英给老太后露了脸,争了气,王爷、李鸿章争着向太后称赞,赞的老太后喜滋滋的,连说:“没白心疼他。”

就这样,慈禧把手伸到北洋水师里,想试一试应手,没想到李鸿章对太监视军并无反感,对李莲英的表现更是赞不绝口。慈禧本着军权与神权两手抓的原则,李莲英便成为老佛爷的佛手了。



 

版权声明

文章编辑: ( 点击名字查看他发布的更多文章 )
文章标题:老佛爷训政
文章链接:http://www.ccdigs.com/49984.html

分类: 历史纵横, 多向思维.
标签: , ,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