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时报》媒体札记:万万没想到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6-30,星期一 | 阅读:1,490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 徐达内 【作者微博

万庆良或许真是没有想到,否则为什么前一天他还在对着满堂下属号召“自我批评辣不怕,相互批评不怕辣”?

万庆良或许也应该能够想到,去年以来,数度身陷“落马”传言的他每每需要通过公开露面来证明自己的安全。

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周五。

6月27日下午接近16时,中央纪委监察部官方网站张贴公告,宣布“广东省委常委、广州市委书记万庆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调查”。

终于,已经习惯了每逢周末就到中纪委网站首页碰碰运气的反腐记者,等到了他们想要的“食材”。

万庆良,不寻常。与刚刚被免职的全国政协副主席苏荣相比,万书记虽然只是位列副部级,却非“退居二线”之闲职,作为中国一线大城市主官,他手握实权、年富力强,春风得意马蹄疾,被视作接任广东省长的热门人选。更重要的是,万庆良与令政策在催生联想方面有着不相上下的能量,熟谙中国政治掌故的围观者相信,他俩背后都有深不可测的势力,都有习近平和王岐山在“打狗”时不得不有所忌惮的“主人”。

痛打落水狗,愉悦而安全。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去计较“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其他可能性,中国的反腐围观者早已习惯于将这个措词与“贪污腐败”直接划上等号。那么,万庆良前一天在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专题会议上的发言就成了最好的讽刺对象,而以27日头版头条播报他到天河区专题调研“稳增长、调结构”消息的广州日报,也因为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盗铃”般的反差,在当天傍晚的微博微信上获得了始料未及的重新发掘。

其实,再去验证中纪委的“周末打老虎”规律,或者讨论当地媒体的“事先不知情”,都已经没什么新鲜了,像新华社那样带头搜集整理落马官员在落马前的反腐语录,也多少有点“审丑疲劳”——万书记用不着这些,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拜万庆良表现欲所赐,他的轶事在广东民间早已传为“佳话”,并就此在落马之夜被那些此前只能窃窃私语的批评者们扳起指头一一历数。

近在眼前的,非万庆良“运动天赋”莫属。

一个是“15天学会游泳横渡珠江获第二”,一个是“连续三年勇夺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冠军”,一个是“热爱足球常秀球技”。

多亏好事的广东媒体逐年留下记录,新京报和财新网当晚都可以尽情引述:

“2011年7月,在有2000人参加的2011广州横渡珠江活动上,时任广州市长万庆良首次参加此该次活动,一举夺得第二名,冠军则是时任广州市委书记张广宁。据报道,万庆良此前并不会游泳,只是‘为了兑现之前曾许下的要和市民一起渡江的承诺’。信息时报2011年7月报道称,‘万市长去年练了3次,7月份以来连续练习了12天,总共用了15天便成功渡江。从一点也不懂,到5米、10米、50米、100米、200米,一直到800米,那么快地掌握技术,这得益于万市长的运动天赋,也归因于万市长的坚强意志’。该报还称,“万市长每天工作非常繁忙,为了这次横渡珠江,他克服困难,腾出时间,从晚上8点到凌晨1点,连续12天不间断地练习,让人非常感动。”

“据南方都市报报道,今年6月7日,2014年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开锣。由广州市委书记万庆良、市长陈建华领衔的‘一哥队’以第二名冲过终点,四年来首次无缘表演赛冠军。南方都市报的报道称,最近4年,‘一哥队’从未缺席过龙舟表演赛,而万庆良也是四年四度参赛。过往三年,‘一哥队’连夺三冠,今年首次无缘冠军。赛后,着白衣、戴红帽、套着救生衣的万庆良称,龙舟赛是对传统文化的发扬、继承,更重要的是提醒社会各界要对母亲河珠江保护好,造福市民群众、造福老百姓。虽然屈居亚军,但陈建华心情依然不错,‘天气好,水质好。这次是外国友人拿了第一,我们还要多训练。’羊城晚报2013年6月23日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时报道,2011年、2012年,万庆良就带领过市区领导共击珠水,而今年已经是他第三次在领导表演赛上夺得冠军。龙舟一靠岸,万庆良和陈建华就举起船桨振臂欢呼,夺得头魁的书记市长大步跨上码头,丝毫不显疲惫,万庆良兴奋地说:‘中流击水,勇往直前。真好!’作为市领导队队长的陈建华则说:‘你追我赶,感觉真好!’”

“万庆良特别喜欢体育。广东省该名官员称,足球、乒乓球万庆良都爱玩,最大的爱好还属于踢足球。他经常是带着下属一起玩,下去指导工作时,有了场地都会来一场足球赛。这名官员回忆,万庆良从揭阳到省政府去做副省长的时候,还专门带着广东省政府的足球队去和广州市政府的足球队比赛。‘很是生猛,横冲直撞,冲锋在前头,没人敢拦他的球。’”

事实上,当万庆良三周前首度与龙舟赛冠军失之交臂时,舆论中就已经传来冷笑声。6月9日,新京报即曾刊出刘雪松之问《“抢”书记冠军的为啥是老外》,并获多家门户推荐:“‘国际友人’队的夺冠,与其说是他们体育能力太高,不如说是‘觉悟’太低!他们显然不懂‘老大永远属于一哥’的生存铁律。”

如果说这些“运动天赋”还只是茶余饭后的笑料,那么,万庆良那处每月只需要600元人民币租金的豪宅,着实犯了众怒。

白纸黑字为证。2011年1月7日,南方日报报道,在中共广东省委十届八次全会分组讨论中,时任广州市长的万庆良自曝“工作20多年没买房”:“房价高企广州人能幸福吗?万庆良沉思片刻,‘我认为,我们的观念要转变,从有住房变成有房住,我工作了20多年,还没买房,现在住的是市政府的宿舍,在珠江帝景130多平方米,每月交租600元,当然,政府会补贴一部分房租。’”

毫无意外,这份号召民众转变观念的“以身作则”,把苦于楼价房租高企的广州人给“雷翻了”。因为,珠江帝景当年每平米单价已近四万元,130平米的房子每月租金则通常超过四千元。于是,新闻跟帖中满是质疑,多有以“何不食肉糜”相讥者,万庆良也就此得了个“600帝”的浑名。

所以,值此“600帝”落马之夜,一个应运而生的段子被迅速创作出来,足以让所有熟悉这个典故的人们捧腹大笑:“珠江帝景140平方米江景房精装修家电齐全带电梯,前任租户因工作变动特将此好房出租,月租只要600。非中介,急,在线等。”

不只于此,此时的广州街头还出现了张灯结彩的现实招牌——微博上流传的图片显示,有酒吧连夜张贴广告,“万家欢腾,欢庆下马,业界良心,套餐600”。

普庆同庆,南方都市报里那些记者编辑也不再甘心于只是用私人账号参与调侃。子夜时分,@南都评论找出那幅由佳能EOS600D相机广告改头换面而成的“600帝”海报,画面中,代言明星成龙被替换成了面部打有马赛克的万庆良,推销商品相应地变成了“是帝景苑,是GZS”,广告口号更加一针见血,由原版的“超越想象力”换为“超越我权力”。

其实,此时再打马赛克也没什么必要。@南都评论有言:“昨日居高位夸夸其谈,今日遭落马杳无音讯:纪委雷厉风行可见一斑。在广东‘打老虎’开始之际,舆论既关注中央的决心与力度,更期待制度性的改革。反腐像一出大戏,但反腐不能仅仅是一出大戏,反腐的最终目的,在于形成一套对民众、国家和官员都负责任的制度。”

这话听上去和@胡锡进说的并没什么区别。在中纪委公告登上各门户首页之后不到一小时,这位环球时报总编辑就通过微博发言:“广州市委书记万庆良也落马了。这么多身居高位的人成了贪官,决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问题。希望国家加快政治体制改革,解决导致腐败频发的结构性缺陷。政改是对人民福祉和国家前途负责,也是对干部的个人命运负责。”

“政治体制改革”——这等字眼出自胡锡进,让他的一些死敌颇感意外,乃至“刮目相看”。

不过,还没等到“臭公知”@于建嵘那句“有些惊讶”说出口,胡总已经补充发言,回到了他“复杂中国”的标志性思路上:“我认为体制有问题,但这不是中国社会制度和国家道路的缺陷。有问题就得改,企业这样,国家也要这样。我在世界五六十个国家采访过,总是对中国能用改革有效解决问题感到惊讶和庆幸。大家或许不去想,能够改革而且不把国家改乱了,这需要有多少勇气、智慧和定力!祝福这个国家,祝福改革。”

甚至,当有跟帖者驳以“并非你党有智慧”、“好戏在后头”时,@胡锡进展现出了他作为一名老共产党员的执政信心:“算你对吧,连封建王朝靠混都能混二三百年,共产党正领导国家上升,并且正视问题改革。PRC离垮台早着呢,你这辈子是肯定看不到了,等着家祭告你吧。”

环球时报的赤胆忠心铺陈在次日社评《腐败书记落马,广州还是广州》中:“由于紧跟着近日抓眼球的山西高官落马和能源局‘窝案’,万庆良落马加深了公众对腐败‘严重性’的印象……然而近来腐败案的频发,不意味着这个国家面临了体系性危机,腐败的现象虽然严重,但它在党纪国法和社会正义面前非常脆弱。所有腐败分子,无论他的职位有多高,一旦被查,都不堪一击。腐败分子虽然出了很多,但他们彼此孤立,惶惶不安,他们根本谈不上形成某种‘力量’……中国的国家道路和根本政治制度坚定而牢固,经济发展保持正常势头,即使在出了“一把手腐败”的地方和部门,清除了腐败分子后,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保持正常的工作或社会秩序……国家如今毫不犹豫地公布它们,这说明政治自信实际在这个社会里逐渐成长。清查这些腐败分子正在使中国变得更加强大,而不是相反。”

这些话,在万庆良昔日叱咤风云的羊城,倒是没有什么表达。南方日报、南方都市报、新快报以及刚刚送走“一把手”的广州日报,都是一字不易地在头版沿用中纪委寥寥30余字的简短通报——当本地发生如此重量级的官员落马,平素一马当先的“南方系”也只能把类似《万书记被查前后N小时》这样的报道放进微博微信,目视外地同行代为发挥。

最大的媒体赢家很可能是“澎湃”。这个因其巨额投资而广受业界关注的东方早报所属新媒体项目,终于等到了躬逢其盛的大好机会,他们当晚发布的系列稿件甚至抢去了第一财经日报首曝《广州市委书记万庆良被查或因涉揭阳窝案》的风头:“万庆良在44岁时当选为广东省副省长,是当时广东副省长中唯一的‘60后’。两年后,46岁的万庆良又被当地媒体称为‘广州改革开放以来最年轻的市长’。此前,万庆良主政揭阳近5年时间,历任揭阳市委副书记、市长、市委书记。消息人士称,万庆良落马或与揭阳腐败窝案有关。自2012年底以来,已有4位揭阳原市级领导陆续被查,分别是原市委书记陈弘平、原市委副书记罗欧、原常务副市长刘盛发、原副市长郑松标。陈弘平是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他是万庆良担任揭阳市委书记时的副手,也是该职位的继承者。案发后,坊间即有猜测,万庆良或卷入其中。”

除了历数万庆良“曾分管外贸,力克金融危机”、“履新广州,省委曾评价‘廉洁自律’”、“拆除违建,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惯用排比句,下属专门准备唐诗宋词选”、“住月租600元的豪宅,也曾是足球健将”,澎湃还公开描述了此时已在微博微信中甚嚣尘上的中纪委抓人经过:“据广州大学官方确认,6月27日下午5时,万庆良原本应出现在广州大学,就艺术学校等项目考察调研。就在校方忙着准备接待工作时,下午3时,校方接到考察取消的通知。一个小时后,中央纪委网站公布其被查。6月27日晚间,广州媒体圈内流传,当天下午1时,万庆良被通知到省委开常委会,之后被带走调查。澎湃记者从接近省委的人士处证实了此事。”

按照这组周六早晨被东方早报大张旗鼓刊登的说法,“今年春节期间万庆良已被中央纪委约谈”:。“据广州当地媒体人士称,广东‘两会’期间,有省级媒体策划全省市委书记专访,万庆良婉言谢绝。年后,他也变得十分低调,不允许本地媒体刊发他的大幅照片,有时开会都显得无精打采。”

真的能从面容上分析出落马在即的惶恐吗?在很多人看来,万庆良前一天见诸报端的脸孔仍是意气风发,搜狐首页专题《高官落马前夜:表情泄露天机》里,固然能以“李春城眼神呆滞,廖少华口吃”作为论据,却也无法证明广州市委书记的“郁郁寡欢”。

一个当晚流传于社交媒体的说法,尽管未获证实,听上去却极有可能真实发生过:“传闻天河区刚刚还在开会传达万庆良的讲话精神,结果会场突然手机一震,出现了万庆良被调查的新闻……然后这会不知道该怎么开下去了。”

另一个令人咋舌而为政治八卦者钟爱的网络传闻则宣称,万庆良与陈弘平共享一名情妇,此女为两任揭阳书记各生下一子。

于是,人民网此时那段微博评论因其应景而获各门户推荐:“昨天还出席活动,今天就查出腐败,毫无预兆的动作,足以斩断贪腐官员的侥幸心理。对贪官污吏来说,‘死神来了’真的来了。贪官污吏呵,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谁能保证,你不会是下一个调查对象?”

下一个是谁?@人民日报主动回答:“谁贪污腐败,谁就是下一个被突然带走的人!”

至于人民日报海外版旗下那个因不时“汇露天机”而声名鹊起的微信号,更是兴奋异常:“前天的侠客岛文章《一个月没有公开活动的王岐山在忙什么》,分析的是中纪委最近正在筹划的动作。果然,26日还在公开活动的万,27日就已落马。理论与分析的力量,就在于这样的解释力与预见力。”

这篇24日首发于微信,而后经由海外网推荐、河南商报转载而广获门户展示的文章,以港媒报道“自5月19日以来的1个多月,中纪委书记王岐山几无公开活动”为引,宣称“这一个月的‘平静’甚至是‘隐身’,显得颇不寻常”:“以常情揣测,这个六月,王岐山有很大一部分工作是‘拍板’。苏荣等高级干部被调查,其中一些关键环节需要他来拍板……第二,他在思考。如果全国各省各部门是一个个阵地,王岐山的反腐大旗,正在插向全国各地、各部门,正如网友所言‘老王飞镖,镖镖必达’。然而,阻力如影随形,办案越多压力越大,一些案件极为复杂敏感,一些大案要案如何处理,该如何拎出轻重缓急,让他费神伤思。第三,或如港媒所揣测——他可能在‘集中时间处理一些大事’……我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场景:平静的草丛中,一只猎豹正在潜伏,悄悄地逼近不远处的羚羊。它的毛色与草丛融在一起。它有着极大的耐心。但一旦瞅准时机,它将一跃而起,一剑封喉,一招制敌,一击毙命。潜伏者,往往都在等待时机。隐身一月的王岐山,他是不是那只潜伏的猎豹?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相信,不久即将有答案。”

看上去,万庆良就是答案之一。所以,这几位深居最高党报大院却乐于以“东方秋白”、“公子无忌”式武侠人物名字指点江山的“深喉”,如今大可对着万庆良今年1月在市纪委会议上言之凿凿“市委书记要首先带好头”的记录,吟诗一首:““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便身死,古今忠馁有谁知?”

周公是谁,王莽又是谁?

百度提供的搜索关键词联想功能,最有力地说明了人们的猜想。与“万庆良”这个名字如影随形的,是“叶剑英”和“叶选平”。

对中共建政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叶家在广东可谓盘根错节、势力深植,以致民间有“南霸天”之谓。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作为改革开放以来广州落马的最高级别官员,万庆良之变带来的浮想联翩丝毫不亚于由令政策令计划构成的延长线。

这,才真叫“万万没想到”。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文章出品:徐达内.COM,本文责编 霍默静[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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