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民谣诗人和一个小镇的美国吉他

来源:《外滩画报》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7-19,星期六 | 阅读:1,238
文:韩见(发自美国) 摄影:Saka 历史图片由 C. F. Martin & Co. 提供

民谣歌手 Don McLean 弹奏马丁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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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克拉荷马男孩,1912 年生人。创作了美国“第二国歌”《这片土地是你的土地》(This Land Is Your Land)、影响过数代民谣歌手的民谣教父伍迪·格斯里(Woody Guthrie),在他的自传《荣光之路》(Bound for Glory)中这样简单地介绍自己。本来他可能会一辈子都是那种“老家的小孩”,在每天上班的路上和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聊家常,过小康的生活。

然而,先是他们家的漂亮房子无缘无故在大火中毁于一旦,接着他的家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旱灾,进而是长达十年的严重沙尘暴……几万农民和失业工人被迫远离家乡,往西去加州寻求生计,伍迪也是其中之一。后来的故事众所周知,他的第一次远行只是他不断流离的人生的开始,旅途中他背起了吉他,在挤满了扒车人的闷罐车中,它不仅用于弹奏,有时候还是拐杖和武器。伍迪的音乐简单直接,扎根于布鲁斯、民歌和自小耳濡目染的跺脚曳步舞,他的朋友、民歌手皮特·西格(Pete Seeger)说他就像苏格兰的罗伯特·伯恩斯和乌克兰的塔拉斯·舍甫琴科一样,是一个国家的民谣诗人:“像他们一样,他也来自小镇,深知贫穷的滋味,有如饥似渴的求知欲;他的才华把他带到都市,在那儿被文人学士所器重,却公然宣誓自己的独立性,并保持着那个异教、激进、坏脾气的自己。”

伍迪和皮特都曾是左翼民歌团体 Almanac Singers 的成员,他们在美国介入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发行过两张专辑,并在全美巡演,向工人们宣扬工会意识和反战理念。伍迪有很多机会在商业上获得成功,他主持过电台节目,还有各种表演邀约,但他的理念与商业利益的矛盾总是很快凸显出来,这使他从未真正脱离贫穷和迁徙。甚至他的大部分吉他都不是自己买的,他总是向朋友借,然后便带着它醉酒、消失,把它损坏得令原来的主人不想要回去了,只好送给他。有一次,伍迪在从威尔·吉尔(Will Geer,演员、社会激进分子)那儿借来的马丁 000 型吉他上写下“这把吉他会杀死法西斯”(This machine kills Fascists),这成了他的标志性举动,那时候也许没有人比他更相信音乐的力量。战后,他又将反抗的矛头对准了大资本家,和包括皮特在内的心系劳工阶层的音乐人们以格林威治村的一间地下室为据点,组成了名为“人民之歌”(People’s Song)的团体,进行创作和演出。

的确,整整一代人都从伍迪身上汲取养分,其中就有和他十分相像但比他有名得多的鲍勃·迪伦。后者对伍迪崇拜得不行,刚到纽约时,连用什么型号的吉他都向他看齐。他还写了一首《给伍迪的歌》 (Song to Woody):我正为你唱歌,但怎么唱都不够,因为没有多少人做过你所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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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迪·格斯里的一生几乎足以勾勒出 20 世纪上半叶美国历史的一个侧面,而他弹奏的那把“会杀死法西斯”的吉他的故事,则代表另一种更为古老的“美国精神”。

克里斯蒂安·弗雷德里希·马丁(Christian Friedrich Martin)是在 1820 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抵达美国的 800 万德国移民中的一个,在纽约短暂停留后,这个家族在宾夕法尼亚州一个叫拿撒勒的地方定居下来,建造了一个小小的吉他工厂。拿撒勒是一个以德国移民为主的自治镇,人口不到万人,城中有许多欧式石料建筑,所在的利哈伊谷植被繁茂,生活非常宁静惬意。

1833 年至今,马丁吉他从包括内战、战后动荡、移民潮、“一战”、“咆哮的 20 年代”、大萧条、“二战”、越南战争和技术革命等各种经济、社会、政治剧变中顽强地存活下来。他们生产的吉他被称为“美国的吉他”(America’s Guitar),连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都有关于它们的展览。180 多年来,马丁吉他经历了六代管理者,一直以家族企业的方式运作,也始终坚持核心工序的纯手工生产。除了伍迪·格斯里和鲍勃·迪伦以外,吉米·罗杰斯(Jimmie Rodgers)、埃里克·克莱普顿(Eric Clapton)、琼·贝兹(Joan Baez)、尼尔·杨(Neil Young)和约翰·梅尔(John Mayer)等一大批知名的音乐人都对马丁吉他情有独钟。可以说,这个距纽约 1 个多小时车程的吉他工厂,几乎能够串起一百多年的美国民谣和流行音乐史,也在某种程度上建构了木吉他的发展史。

180 多年来,马丁吉他经历了六代管理者,一直以家族企业的方式运作,但始终坚持核心工序的纯手工生产

如今,马丁的旧厂房已不进行生产作业,而成为经国家认证的历史建筑。厂房里仍然堆着大量吉他零部件,都是从严格的检验环节中淘汰下来的“残次品”或用旧的辅助性工具,它们作为纪念品被以较便宜的价格售卖。新厂在原址以北不远,厂房面积要大得多,毕竟这个拥有 400 名雇员的公司已经是拿撒勒的最大企业之一了。与创始人同名的第六位传人克里斯蒂安·马丁四世(Christian Frederick Martin IV,后文简称克里斯)于 1986 年接管公司以来,设立了马丁吉他博物馆,还开放车间的一部分区域供旅行者免费参观,而他自己最喜欢做的事,则是在工厂或者乐器行向陌生人讲述马丁吉他的故事。这个景点实在太受欢迎了,我在工厂采访的两天里,游客络绎不绝,而工人们似乎早已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旧投入地工作。

马丁的旧厂房,如今已不进行生产作业,而成为经国家认证的历史建筑

与生活在纽约的那些反叛的音乐人不同,拿撒勒人向往的是一种更踏实、安稳的生活,他们每天早上 4 点 45 分就到工厂上班,下午 3 点 15 分下班,在属于自己的工作台上进行 9 个多小时传统的手工劳作。有些当地人一家几代、数口人都在受雇马丁吉他,尽管不属于马丁家族,命运却也和它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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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私人定制维修部门负责琴颈装配的苏珊(Susan Noviello)加入马丁已有 28 年。她的工作台上贴着一张摄于 1925 年的照片,照片中正在制作吉他侧板的年轻人是她的祖父。“那时候工厂大概只有 50 名员工,我祖父非常热爱这家工厂,我小时候他经常带些废木料回家,因为他,我很早知道我将来也要在这里工作,可惜当我加入的时候,祖父已经去世了。”最初,苏珊是马丁为数不多的女员工之一,“那时候,工厂不像现在这样刊登公开的招聘启事,你还真得认识人才进得来”。她还是第一个进行琴颈装配的女员工,在尝试过数个工种之后,苏珊觉得这是她的“真爱”:“我还有 5 年就退休了,但我热爱我的工作,完全不想退休。”

马丁吉他的工作车间,如今已是拿撒勒的最大企业之一

戴尔(Dale Eckhart)是马丁最资深的三名员工之一,已经入职 41 年了,马丁吉他博物馆里的许多把吉他都经过他的手,如今连他的侄子也已经是有 19 年工龄的老员工了。戴尔刚加入时,公司正在为约翰尼·卡什(Johnny Cash)制作吉他,他为那把吉他抛了光。他参与过吉他制作的所有环节,能够从头到尾独立完成一把吉他,还做过管理工作,但最终因为喜欢木工活而回到了车间,“从切割木头到最后组装,我享受每一个步骤”。戴尔还记得在 1977 年左右,公司有过一段低迷期,那时候他想过辞职,但因为刚结婚而特别需要一份工作养家糊口。克里斯掌权后,他就再没想过辞职的事。“80 年代中期,公司的利润也不怎么好,但是克里斯没有遣散员工,而是把每天 9 小时的工作时间缩减到 8 小时,虽然工资因此减少,但好过失去工作。后来他还决定让所有员工分享公司的利润,让我们觉得自己是这个团队的一部分。”

克里斯蒂安·马丁四世于 1986 年接管公司,之后设立了马丁吉他博物馆

曾是报纸插画师的肖恩(Sean Brandle)是马丁吉他的新生代,“拿撒勒一直流传着关于马丁吉他的故事,比如有人在这儿工作了 47 年,有人觉得这是他工作过的最好的公司,诸如此类”。他是个大学生,学的是音频工程,因此一直想找一份与音乐相关的工作。“原本我想先在家乡附近工作几年,再去纽约或田纳西发展,但被马丁雇佣之后,我就没动力了。”手臂上纹着蒂姆·伯顿(Tim Burton)画作的肖恩目前的职位是私人定制部门的镶嵌设计师,负责为客人设计嵌在琴头、琴颈和琴体上的花纹。在公司里,他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事组建了一支 6 人乐队,自己也从鼓手转型为吉他手,乐队几个星期前还在新泽西进行了一场演出。虽然目前的生活和肖恩此前的设想不完全一样,但很开心,他刚刚花一万美元定制了属于自己的马丁吉他,那可是他的大半积蓄。

“吉他之神”埃里克·克莱普顿弹奏马丁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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