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我要推动两岸“心理拆墙”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8-7,星期四 | 阅读:1,569

曾经被中国大陆媒体评为“影响中国公共知识分子50人”的知名作家龙应台,去年2月正式就任台湾文建委主委。5月,该委改为文化部,因此她成为台湾首任文化部长。早在1999年,龙应台就曾应当时台北市长马英九的邀请,出任台北市文化局的局长。

11 月8日,龙应台以文化部长身份再次访问香港,为“台湾月”活动造势。此前龙应台曾经在香港生活过九年,并且取得过香港的永久居民身份。但龙应台在此次访问 中强调,她以文化部长的身份短期内两次访港,“完全与私人情感无关”,而是因为她非常看好香港在两岸四地中的独特地缘,她认为“香港是台湾和大陆之间可以 用来了解彼此文明的力量的一个橱窗。”

尽管行程满档,龙应台还是接受了FT中文网的独家专访,龙应台形容文化是一把“温柔的钥匙”,可以打开彼此认识和了解的大门,并且在此次专访中,她第一次提出将在未来任内,推动两岸的“心理拆墙运动”。

问:您担任台湾文化部长一年半了,在全球文化布局方面,您提出13项国际化目标,跟大陆“走出去”战略有些类似,像大陆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台湾也有自己的“台湾书院”,这是否和大陆构成竞争关系?在国际化方面,台湾在文化上的优势在哪里?

答:台 湾其实是有相当的劣势的,劣势在于政治的、历史的原因。台湾在国际上的地位是受到阻碍的。如果台湾是一个正常的存在状态的话,它人口不是最少的,有 2300万,也有相当的经济实力,可是它在国际上行走时受到的尊敬跟它本身的努力和成就是不成比例的,因为政治的、历史的问题不能解决。台湾人怎么办?当 然有各方面的努力。比如经济就是努力的一个方向,跟国际社区不能谈政治的时候,谈经济总是可以的。

文化部成立后,可以努力的一个方向是,我 们可以更专注更专业地用文化跟国际社区交朋友。我们是在这样一个总的理念之下去做我们的全球布局。至于说跟中国大陆的“孔子学院”是不是竞争关系,那要看 “竞争”是什么意思。如果说竞争是指,谁是中国,谁有代表性,谁是主体,这个没有什么好竞争的,中国大陆就是大,就是中国。但是,如果你说的“竞争”的意 思是我们跟世界去交朋友,然后让世界多认识我们一点,如果说竞争是在这方面,那当然是。如果说我们的“台湾书院”在国际上办活动,比如说侯孝贤电影展,你 当然希望当地社会有更多的人来我这里,那当然是竞争。可是如果你说把文化当作一把钥匙,去不断开门,让人们认识到你的话,这就是我们的文化布局要努力做的 事情。

问:您在之前的访问中也讲到,“文化是温柔的钥匙”,但我们知道交流都是双向的,您也一再说,在两岸的文化交流上,文化部要持续努力,但是您是有遗憾的。您是否可以具体讲一下,遗憾的地方在哪里?

答:其 实两岸民间自发的交流多的不得了。我所谓的“遗憾”是说,两边的政府当作大事来处理的,到现在为止都还是经济,甚至包括法制,比如说两岸共同打击犯罪,合 作得非常好,很积极。还比如说连信保,就是银行间的来往,包括保险制度、航空,加上ECFA的签订,这些都因为两岸的政府把它提升到重要的国家政策层次来 谈,所以会有实质的效果出现。可是文化完全没有上到这个层面,我说还有很大的努力空间,指的就是这个。

在文化上面,我觉得必须要提到国家政策这个层次来谈,因为它的价值很重要,可是大家都是轻飘飘地说说而已。文化其实也是产业,也是经济。你说电影的产业大不大,而且大陆用电影来进军国际的企图心是非常清晰的。另外,电视产业,流行音乐产业,这些都还没有被拿到桌上来谈。

问:您觉得是什么因素阻碍了这些?

答:很多。比如说,我很希望大陆的行政整合可以赶快发生。现在文化归文化部,出版、广电又是另外一个系统。(如果)我们要来谈,都觉得很难谈,因为在我们(台湾)这边已经整合了,大陆还没有整合。

问:那在过往的两岸文化交流当中,您遭遇过无从下手的案例吗?

答:有,就是刚才那个事权统一的问题。在台湾很单纯,可以跟文化部谈,广电、出版都是我们(文化)管。我们从专业出发,谈了就是可以切实落实的事情。但现在大陆还是多头马车,再加上还有台办的系统,中宣部的系统,让我们觉得不知道怎么谈好。

问:像您曾说过,公民的文化素养,包括人文品德,艺术的欣赏和品德的培养,是政府的责任。但有一种批评的声音说,这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训政思维”,他们认为,政府应该是为公民提供服务,而不是“培养”民众的艺术素养、人文品质。你怎么回应这种批评?

答:我 觉得这是完全不懂行的说法。你要看“培养”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你先要给“培养”下定义。你比如说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有一些乡镇,它有社区发展协会,这个社 区发展协会是民间的人,他们透过自身的组织能力去获得政府的资源支持和专业的支持,用来帮助社区的文化教育,文化建设。

台湾有368个乡, 有很多乡是连这样的社区发展协会也没有的,连一个小小的社团也没有的。我们就要通过统计,找出这些完全空白的乡,然后再请那些有成熟社区发展经验的乡去辅 导这些完全空白的乡。这就是“培力计划”。培植力量,使得那些完全空白的乡也可以慢慢发展出自己的民间协会,也懂得把资源找进来。我们称所推动的这些为 “培养”。还有一种,比方说视觉艺术好了,以前的政策是补助艺术家个人,比如他去巴黎办展,补助他机票。我们现在找出另外一种方式,补助能量很够的策展 人,他们的能量动起来,带动的力量更加大,我们把这些叫做“培养”。

我们说的“培养”,就是养一方土,让大家去“着床”。这是我们概念中的公民社会,自下而上的,我们是造土,如果说造土是“训政”的话,那只能说讲这个话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沃土”。

问:您2005年曾经入选大陆媒体评出的影响中国的50位公共知识分子,对大陆现在的公共知识分子的生存环境,不知道您有没有一些观察?

答:对这个部分我比较难说。过去的一年半来,台湾的事情已经让我忙到一个程度,对于大陆的问题,我只能看大的方向,其中很多细节我是没有时间去了解的,因此不应该做评论。

问:那一个社会要健康发展的话,你认为公共知识分子在其中该起怎样的作用?

答:这个问题很笼统。什么叫公共知识分子,他有一个“证”吗?在台湾的发展中,有很多社区中的人(的角色),比如他原来是个记者,但他觉得这不是他要做的事情,因此回到自己的家乡,组织当地的农民去做有机食物的运动,这样的人到底叫不叫公共知识分子?

你 刚才讲到一个社会的健康发展问题,台湾在八十年代以前,知识分子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将社会往前推动,但知识分子很快被那种往前动的力量推到边缘去 了。因为,人民有自己的声音了,包括工人的,农民的,当他们有自己的声音的时候,他不需要再仰赖一个所谓知识分子为他发声。所以,即使是知识分子,他本身 既要勇敢,但是又要谦卑,因为他真的不是唯一的。那现在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因为你的问题有后面的脉络,这个脉络,这两年来我并不是十分清楚。所以,我不 能评论这个事情。

问:关于台湾歌手张悬的“国旗事件”,您认为这是互相了解不够深入导致的,那么,两岸三地年轻一代的身份认同的差异是不是正在扩大?

答:我 还是觉得那个都不重要。我觉得了解对方,更大规模的深入的交流很重要。我有个例子,我在德国养孩子,我看到我孩子小学的时候,他们全班的孩子会被老师带到 波兰一个礼拜,他们是有规模地组织的,波兰的孩子也会被带到德国这边。后来我们了解他们两边是有计划地从孩子时期,不是青年阶段,而是从小学生就开始互相 接触。因为他们原来有历史的仇恨。我也观察到,每一年,法国的孩子一整班到德国,德国的孩子一整班到法国,他们这种国对国的全面的交流,是要化解历史仇 恨。因为有战争,他们从小学就开始让孩子跟孩子接触。所以我是认为台湾跟大陆两边做的真的是非常不够。

像“张悬事件”中,不管是大陆的女学生,还是台湾的青年,像我刚刚所说的,如果他们小学就认识,就已经互通信息的话,那到后来就不会是这样的。

问:所以,台湾文化部会有这样组织交流的打算吗?

答:如 果是教育的部分,是教育部管。我们文化部刚刚跨出第一步,做内部的工作都已经做到口吐白沫了,所以在两岸交流的事情上真的需要一点时间。但是我认为两岸大 规模的真诚的交流太需要了,而且要让它制度化。你看德国和法国,他们打仗打了几百年,他们仍然是有次序的有规模的深入的交流,从学校的全面交流,从文化的 全面交流,电视台的合作,最有名的公共电视台叫做ARTE,这就是德法在战后为了要让心里的墙拆掉,所以共同成立了公共电视台,可以这么讲,他们真的是有 大规模的“心理拆墙”运动,而我们两岸还没开始。

问:那您觉得有这样努力的空间吗?您会做这样的努力吗?

答:我是觉得,当我们文化部的脚步站稳了以后,我一定会做的。两岸的“心理拆墙”运动,现在根本还没开始。德法两边是从小学开始就有全面的足球赛,让孩子因为足球成为朋友,有青少年的共同旅行,成立共同的电视台,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是共同演习,变成军事合作,有很长的旅程。

问:这些基本的交流还没有展开的时候,您怎么看自由行?去过台湾的大陆人大多数很喜欢台湾,自由行在台湾方兴未艾,拉动旅游经济,但与此同时如何消弭文化差异来互相尊重?如何汲取香港自由行只重经济效益,导致大陆香港矛盾加剧的教训?

答:我不太清楚香港这边发生的事情。但是在台湾的自由行,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负面的东西。反而是,我自己都常常会碰到单独的个人,大陆来的,自己一个人,按图索骥,非常好。

问:《野火集》明年就发表三十年了,如今,从批判的野火,变为主管文化的首长,经历时代变迁,文化,当时是“野火”,现在是“温柔的钥匙”,您觉得自己对文化的理解有哪些变化?

答:哇,太好笑了,当时书里头讲到假奶粉,假油,假什么的,二十年后中国大陆认为那文章是为它写的,真是万万没想到。到三十周年的时候,问题在台湾又发生了。

我曾经说过,对民主和自由的追求有点像剥洋葱,你以为剥开一层下面就是核心价值了,结果不是,还得要剥下去。我现在觉得,文化也是。

就 我所目睹的台湾,在文化认知上的挑战,从早期面对威权主义,想追求公民社会,那一层洋葱剥了之后,你会发现,你得到民主之后,你不见得能得到自由,因为市 场的运作也可以阻碍你得到自由。你再剥一层洋葱,会再发现,当整个国际局势改变的时候,当你开始产生相当大的不安的时候,自己的理性够不够强大到能经受挑 战,那又是一层洋葱。我开始意识到,这个挑战是无止境的,它不断在变化。

问:所以您当时说了,“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那现在来讲的话,对今天的年轻人,您最想说的是什么?

答:我现在不会说“你为什么不生气”,因为现在根本不是生气的问题。我反而会觉得,回到古时候说的“慎思明辨”,是最高的一个挑战,慎思和明辨。

问:您希望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访问大陆?

答:这个就不要说了,下次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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