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札记:军训后遗症

来源:徐达内.COM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8-26,星期二 | 阅读:1,275

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内心潜藏的恐惧,二十五年后因为一群中学生被再度激活。

@章诒和愤怒地质问:“我们有用军队对付学生的传统,是吧。”

@谢泼德善意地提醒:“我可没有号召你KO教官…万一解放军战士没有像以往一样保持住极大的克制,可就不是住个院放点血的问题了。”

@群星最后的金色后怕地反问:“还有人幻想枪口抬高一寸这类的童话会发生吗?”

记忆复苏缘起于一群高中生与教官们的一场冲突。地处湖南边陲的湘西龙山,虽是穷山恶水所在,但也享信息时代之福。一所名为皇仓中学的高中,军训期间发生教官与师生冲突事件,微博爆料之后澎湃新闻率先介入,由此正式进入全国公众视野。

一通电话求证,确认爆料属实:“8月24日,有网络消息称湖南龙山县皇仓中学在新生军训时,教官和师生发生冲突,导致多名学生和教师受伤,部分重 伤…8月25日中午,龙山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24日下午5点左右,从皇仓中学送来一批受伤学生,‘人蛮多的,具体人数不清 楚’…皇仓中学办公室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表示,军训时确实发生了教官与师生的冲突。‘学生是高一新生,教师是该班班主任,教官的人数‘蛮 多’,教官是该县人民武装部组织的。’该工作人员说,事件最终导致了40多人受伤,班主任受伤较严重。”

四十多名学生受伤,班主任也未幸免,有此两点足以引爆舆论对教官的不满。何况,还有数张图片在网络间流传,将强弱对比悬殊展现得淋漓尽致:一张图片中,一 脸稚气的高中生还未来得及脱下军训服,打着绷带的右手满是血污,旁边的女同学正失声痛哭;另一场景更吓人,一位男同学上身赤裸倒地,双眼紧闭不省人事,焦 急的同伴把他枕在大腿上,用帽子不停地在为他扇风…凡此种种,似无一不印证着教官在冲突中恃强凌弱。

冲突的来龙去脉,由今晨新京报还原:“昨日,在冲突中受伤的一位同学向新京报记者讲述了事件经过…当天15时许,8班的教官在与20班一名田姓女生开 玩笑。随后,20班男生就一起和该教官打闹,因为男生人数较多,把教官弄倒在地上,但当时并未发生冲突。对于有教官调戏女同学说法,其表示当时看不出,两 人有一些简单的打闹动作,像是开玩笑,他俩也一直在笑,也没有看出女生不乐意。这名同学表示,可能男生们和教官打闹行为被其他教官看见后引起了误会,以为 20班男生集体殴打8班教官。接下来的军训中,20班教官就体罚该班学生,做俯卧撑、挨棍子、脚踢。她说,20班班主任看见后,就过来对教官解释,说当时 只是开玩笑。随后,教官大队长过来对20班训话,说我们没良心还打教官。之后,20班集体向8班教官道歉,‘当时8班教官还对我们笑了笑’,这位同学回忆 道。”

转折性的一幕发生在大队长出现后:“17时许晚间军训开始,首先站军姿,教官让20班站好,不许动,然后大队长集合了所有教官,走了过来…大队长训 话,你们20班是不是架子很大,一个教官都让你们打了,咽不下去这口气。随后,20多个教官冲向队伍的后面暴打男生,有些女生当场吓哭了…有男生被打 流血了,班主任刘运杰拿起手机欲打120。22班的教官就叫他放下手机,还问周围教官,打不打?有一个人回应说,打。一群人就冲上来打班主任。20班学生 看见班主任被打,就集体冲上去保护班主任。混乱中,有些同学被打骨折、流血,班主任被打晕了过去。”

这份今晨广获各大门户转载的报道还披露,“该同学说,班主任在晕前,还对我们说有什么事他顶着。到了医院才知道,那些教官当时都是喝了酒的…据龙山皇 仓中学校方透露,当地武装部门所派出的教官在2012年之前一直表现良好,但从去年开始便时有冲突发生,去年在该校也曾与师生发生过冲突。”

遥远的青春回忆又被打捞了起来,在荷尔蒙飙升的岁月里遭遇这样一群刻板的训诫者,内心深处的积怨不吐不快。四十七年过后,@童之伟依旧忿忿不平:“1967年我读小学六年级就被‘军训’3个月,但我至今不明白军训的必要性。有人说‘军训’服务于思想控制,这或许有些道理,不过似乎也并无多少效果。”

不同的言说方式,同样的不满愤恨。段子手@剑神葡萄有更别致的吐槽:“短暂的军训结束了,就要和教官分别,同学们都依依不舍。我鼓足勇气,找教官要了联系方式,然后用了大半夜的时间,把他的联系方式写在了每个公共厕所的墙上并标注:‘同性约炮’。”

军训也有玫瑰色的记忆,军中也有难忘的绿花。林楚方即属此列:“1994年我们在昌平也军训,每天练军姿,踢正步,不管多热都在太阳底下这么弄,教官极其 严格,最休闲的时候,是不同系不同班级拼歌,和教官关系很好,离别时,很多人哭的稀里哗啦…后来在学校偶尔遇见,非常亲。”

“军训时受到严苛的训练,结束时所有人却抱着教官痛哭流涕,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知乎上往日热议的话题,在社交媒体重获传播生命:“为什么面对军训 结束这样的场景,流泪是很多人的反应方式?对大多数人来说,军训就是吃苦,但这种吃苦是没有意义的,是被校方强制参与的。但人们对这种价值的虚无是恐惧 的,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白白受苦,那样的打击太大了,并且这容易激起人们反抗的欲望,但反抗可能意味着更大的打击。”

这份获得最多赞同的回答,继续循此路径剖析大众心理:“大家回想一下,当军训结束,大家都在用眼泪为过去的这段时光赋予意义,你不参与,你就是异类。大家 都在为集体的解散感到悲伤,你不悲伤,你就是冷漠。在这种情况下,你不流泪,是不是有一种被集体抛弃的恐惧感?而你参与了,就获得了一种融入集体的安全 感。当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场面,不经过自身的思考,而让自己随着群体的感情洪流而去…所以,孩子,淡定,你和教官仍然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大家都逢场作戏,结果都入戏了,就这么回事。

反思与反感在同步进行中,形式主义成口诛笔伐首攻对象。@段宇宏即想起一段往事:“当年帝都某报领导层突发奇想,把 上千员工分批拉到河北某部队军训,后还举行‘阅兵式’,把员工分成好几个方阵,列队从主席台前走过。‘同志们好’、‘首长好’,‘同志们辛苦了’,‘为人 民服务’…领导们不断向台下挥手,他们戴着墨镜,穿着迷彩,大腹便便样子,神似东南亚丛林军阀,场景甚为幽默。”

在知识分子占据主导地位的民间舆论场上,对刻板、机械、威权的军训形式充满反感,这几乎是他们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反应。而且在此次冲突中,从已有的事实来 看,教官喝酒撒泼借机报复,班主任出于职责制止反被牵连,那群奋起反抗的高中生们,仿佛圆了围观者青春岁月里一个未遂的反抗梦。

可也总有一些不以为意者。或许看了太多的医闹纠纷,@烧伤超人阿宝要批评学生:“全国规模的军训,那么多年下来,出一两起负面新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军训培养的,是纪律性组织性集体荣誉感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无论在现代化大工厂里打工还是在现代化大企业上班,这都是成功必备的素质。一个不具备上述精神的 人,必定是个哪儿都呆不长整天换工作整天唧唧歪歪敌视社会的主。”

挣扎在真相与禁令之间的报道者,时不时就得充当出气筒的角色,信息报道不全究竟是因为事发突然受限,还是立场先行有意忽略,抑或是报道禁区所致,这常常是一团乱麻的复杂问题。

@陈果_George即认为“小孩打架没有谁对谁错,媒体偏偏就煽动大众仇视军队”:“中国传媒业的陋习就是任何事件报道只传达单方面的声音,这么长一篇 报道,完全没有教官方的声音,教官没有权利发声吗?这些记者是怎么煽动、玩弄大众情绪怎么来。我认为这事情真相是,军训就是武装部对学校提供的商业服务, 跟公司拓展训练一样。”

@梦遗唐朝与@陈果_George想到了一起,也在呼吁:“1、请相关部门尽快查清真相,给肇事者严惩。2、对于某些对这么一起孤立事件,呼吁取消军训的 人们我想说:高中大学我都参加过军训,并从中获益良多。我支持正规的军训。3、请不要因为大腿落上一个苍蝇就去做截肢手术。”

涉军题材一直是传统媒体报道禁区,权威消息和正式口径只能由当地披露:“昨天下午,龙山县委宣传部证实,据公安部门 初步调查,冲突是因为学生与教官在军训互动中引起不愉快引起的,冲突中没有人使用刀具和玻璃等器具…另据龙山县人民政府透露,与师生发生肢体冲突的军 训教官是‘预备役人员’…事发后,全体教官被武装部撤回,在家待命,随时配合公安局的调查…目前,所有受伤人员都已接受治疗,部分受伤人员陆续出 院,皇仓中学教学秩序正常,受伤人员及家属情绪稳定。”

小县城的舆情应对机制,在意见领袖们检阅之下漏洞百出。@十年砍柴对“冲突是因学生与教官在军训互动中引起不愉快引起的”说法大为不快,讽刺“照这说法, 强盗抢人钱包被抢者反抗,也是‘互动’引起‘不愉快’。”“秩序正常”、“情绪稳定”的套话自也难逃新闻学者@芮必峰之眼:“一场冲突,造成40多人受 伤,这样的秩序也叫‘正常’,那怎样的秩序才算‘不正常’呢?还有,你要是伤者或许受伤者的家长,情绪能‘稳定’吗?”

没错,评论员们的反应就不淡定,舆论的情绪就不平稳。今晨获凤凰首页推荐的新京报之论大呼,“不管怎样,不管责任在谁,军训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冲突,这所中 学的‘军训冲突’,令人匪夷所思。这样的军训想要教会学生们什么?”搜狐首页所引的钱江晚报之声,也在抨击军训效果适得其反:“对学生来说,是接受了一次 ‘反教育’:我有权,就可以‘练’你,让你吃苦头。”

实际效果为何与初衷南辕北辙?腾讯首页特约评论认为,“一个很明显的问题是,对于教官的行为缺乏具体限制”:“教育部、总参谋部、总政治部在2007年共 同制订并印发了《学生军事训练工作规定》,以文件的形式将军训的性质、目的、组织方式规定了下来…包括《规定》在内的诸多涉及学生军训的文件中,军队 和学校的管理责任并不明确,同学们刚刚进入了新学校,就直接落进了完全不认识的教官们手里,颇似待宰羔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式观感,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一片共鸣。@沙狐隆美尔对教官心理的揣摩形神兼备:“我觉得军训的唯一目的就是让那些一整年都看不到女人的大兵 来享受下虐待刚入大学的男生的那种‘屌丝逆袭’的快感,同时调戏刚入大学女生以满足自己压抑已久的性冲动。”@药王秘籍也是心存此理:“当清纯靓丽的小女 孩,在粗鲁庸俗的教官面前飘过时,原始的兽性便再也按捺不住了…眼中只有花姑娘,张口就是八格牙路的不是教官,是鬼子。”

教官们心理原因要从出身上开始找,于是腾讯大家专栏分析起“入伍者的来源”:“大致只有这样几种:一是来自大学录取分数线较高的省份,因而考不上大学,二 是来自有一定困难,供不起孩子读书的家庭,三是成绩很差的学生。试问,有几个家长会在孩子能考上大学而且家境足以支撑的情况下,让孩子去当兵呢…也正 因此,你很难期望军训的教官们能够普遍具备高素质。教官体罚、打骂学生之类的事情随处可见,至于粗鲁不文,更是普遍现象。父辈们期望中的军训,在人的问题 上就已‘先天不足’。”

既然如此问题重重,是不是直接取消为好?@南都评论正有此意,“学生军训早就应该取消了”:“到底是极具个性的年轻 人在面对军训时已丧失前人的统一服从,还是目前在大中学强制推行的军训已经亟需改革?湖南某中学军训时教官与师生的冲突,牵引出的不仅仅是具体细节的讨 论,还包括上述问题的争议。当然,此事无法承载如此厚重议题,但相关议论却可以自然延伸。”

军训改革并非讨论延伸的终点,人性的塑造与裂变更值玩味。回忆起军训宣告结束的那一瞬,人到中年的@Paul郑褚不禁感慨万千:“我们离开军营的时候,很 多人也表现出了恋恋不舍,教官追着开动的汽车和我们拉手时,很多人哭了,但我永远忘不了接下来的一幕:当大货车开出军队所在的县城,所有人包括刚刚还在哭 的人,都同时发出狂喜的欢呼声,把军训的衣服裤子胶鞋满天乱扔,还是自由最可爱啊!”

执笔:詹万承 发布:汤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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