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一相一品思华年

来源:南都周刊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9-25,星期四 | 阅读:1,937

直到在小巷中寻到制琵琶的老艺人后,才看清琵琶女们怀抱着“民乐之王”的真正模样:琵琶六相二十四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文_雷虎 图_阮传菊

琵琶作为苏州弹词的伴奏乐器,经历了一个由简到繁、由粗到精的发展历程。

去苏州,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在小巷子中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经意间在苏州小巷中听了一曲弹词后,当场没有被台上风华绝代的琵琶女勾去三魂七魄,却被她怀中那只半露半藏的琵琶憋出了内伤,开始想象着为她做嫁衣制琵琶的老艺人的模样。

好龙的叶公又少了一双

记得那是一个湿漉漉的冬天,人从叶放的私家园林南石皮记出来,但心却还浸泡在苏州园林中不肯离开。摄影师提议去平江路转转,于是随便找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钻了进去,前路是啥,也不想问也懒得问。

就这么胡乱地走,平日很婉约的摄影师突然连咆哮带怒吼让我躲开—我顺着镜头回看,灰白的老宅屋檐下竟然立着把丈余高的琵琶。摄影师说她捕捉到了最江南的画面,我于是知趣地钻进了巨型琵琶下的那扇小门。

进门后才得知这儿是一个苏州评弹剧社。五元一张的门票。弹词还没开唱,但是着旗袍的琵琶女已经在台上坐定。看到我们走进来,她面露微笑向我们点头示意。众观众见琵琶女向我们点头,纷纷向我们行注目礼。

剧场很小,六七十个座位,但却座无虚席。琵琶女开始用吴侬软语唱《杜十娘》,我们没等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就很知趣地离开了包厢—台上的琵琶女唱得欢,但底下的爷爷奶奶们却睡倒了一大片。这场景,和上大学时上《自动化控制原理》的场景有几分相像。

我们从那扇小门下逃出,买票的大婶抛出了一句话:“好龙的叶公又少了一双!”

苏州评弹剧社,现如今成了老人家的休闲去处。

闲来借来天籁卖

再回到这里时,已经是两年之后。这次目标明确,是评弹社不远处另一条陌生的小巷,那儿藏着一位专为琵琶女“做嫁衣”的老头。

记忆中苏州的小巷是阡陌交通的,但是我们顺着这条小巷准备顺藤摸瓜,却摸进了死胡同。想象中,寻这些创造“中国之声”的艺人,见面的场景理应是“空山不见人,先闻人语响”才对。记得曾寻斫琴师时迷路,斫琴师就用一曲《良宵引》为我指路。但今天我在琵琶师家所在的小巷来回走了两遍,却未听见《霸王卸甲》一语半声,反倒是在小巷尽头的窗户里听到抗日神剧经久不绝的打斗声。

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窥,墙边老式的电视机声音开得震耳欲聋。窗户下的那面墙上放着两只竹躺椅,这边躺椅上躺着一位眼睛若睁若闭的精瘦大爷,那边坐着织毛衣的阿姨。我不愿意相信眼前这看神剧催眠的大爷便是苏作琵琶制作名家李兆霖,于是拨打他的手机号。听到手机声响,大爷缓缓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朝窗外的我点头示意。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和两年前我从评弹社中途退场时,琵琶女们的神态一模一样。

土生土长的苏州人李兆霖今年58岁,从小便是在苏州的评弹社中泡着长大,他制琵琶已是第42个年头。记忆中苏州评弹社的盛况,只有“美国大片的首映式”才能媲美。因而当李兆霖16岁开始工作时,第一反应就是弹琵琶。不过他没能进入苏州评弹社弹《十面埋伏》,却阴差阳错进入了苏州民族乐器一厂,先后拜入民乐大师陈寿云、蒋柏松名下,不但练就了一手制琵琶绝活,连阮、古筝筝等诸多弹拨乐器都融会贯通。

李兆霖已经退休多年。因为“琵琶演奏看起来风雅,但制琵琶却是件重体力活,”说着,他把我引进了房间内室。这是他制琵琶的木工房。李兆霖早已不问江湖事,但是每年总要还几笔江湖债。“很多演奏家,我当学徒时就给还没出道的他们做琵琶;后来他们成名成家了,我的琵琶借他们的手指扬海内了;现在你不能说你抡不起斧头了就不做琵琶了吧?人家还正值当弹之年啊!我做了一辈子琵琶,真的闲下来也不知道干什么,就用琵琶声换酒钱吧!”进工作室,李兆霖就脱掉大衣换上了蓝大褂,把一块一米来长的老红木搬上了马凳。

李兆霖用凿子在红木板上凿出共鸣箱。

一分音色一分工

老红木虽小,却有百斤重,“琵琶声换酒钱”看似轻松,却需要“拔山兮”的力气打底才行。李兆霖一只手把鲁班尺按在老红木上,一只手拿着木工笔沿着尺在红木上画线。这块老红木是用来做琵琶背板的。所谓的“背板”,就是琵琶背面似半梨形龟背的木板,背板是琵琶上最大的部件,也是最难做的部件。

在红木上画出轮廓后,他抡起斧头开始往红木上劈。木屑从马凳上落下,十来分钟的劈砍,红木终于呈现出梨形。这时李兆霖把斧头换成刨子,骑马一般骑在红木的一头开始刨。斧头劈是粗加工,刨子刨是中加工。当刨子把背面刨得像模像样后,就要开始用沙纸打磨。背面加工好后,李兆霖便把背板翻过来,一只手握凿子,一只手抡锤子,开始在背板内壁上凿—琵琶主体由底板和面板组成,二者共同组成了琵琶的共鸣箱。李兆霖现在做的,就是用凿子在红木板上凿出共鸣箱。

面板是用来振动发声,而背板则是用来反射声音的。而面板和底板中间的空间是来调节音色的。面板的厚度,主要影响琴弦发声;背板的厚薄,影响到声音反射的强度。而凹槽的深浅也会影响到音质的好坏。“一把琵琶好不了,首先背板和面板的厚度,凹槽的深度三者都‘多一分太肥,少一分太瘦’,有时多刨了一刨,或者少凿了一凿,背、面板就废了;其次,背板和面板匹不匹配几者缺一不可,有时为了让二者匹配,做好一块背板后,需要试十几块面板,才能让二者配对。”抡着斧头在背板上劈了几十斧头后,李兆霖就累得满头大汗,接下来的工序已经无力演示,只能以说代演。

正当李兆霖讲解时,木工房的窗户上竟然围上了几个小学生。原来,木工房后面是便是一小学操场。现在正值他们上体育课,同学们的足球踢到木工房窗边,捡球时,他们发现这一心只卖琵琶声的老头。“以前在民族乐器厂制乐器可是国家机密。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给徒弟发工资让他们学,也没人愿意学了!”说罢,看看窗外,学生们早已散去。

要做一把好琵琶,首先背板和面板的厚度、凹槽的深度三者都需贴合得天衣无缝,“多一分太肥,少一分太瘦”,这是力气活也是心思活。

衣柜里藏着的阳刚气

做木工累了,李兆霖把蓝大褂往椅子上一靠。“老太婆,今天不干了,琵琶伺候!”正在针毛衣的阿姨连忙放下手上的针线活儿,在衣柜旁边架起了人字梯。李兆霖敏捷地爬上,打开衣柜最上层的柜门,藏货就暴露出来了:有二胡一、古琴,还有筝、阮若干。“这些都是以前名族乐器厂的同事们的作品。琵琶虽然有‘民乐之王’的名号,真想做好,就必须不断从吸收其他乐器之长。他们做的东西,我觉得好就用自己制的琵琶来换。如今我做的琵琶少了,他们就半卖半送了。”李兆霖在欣赏完后诸多其他乐器后,拎起一只黑色的琵琶嘱咐我小心接住。

接过琵琶时,我差点把琵琶砸在地上—这是一只花梨琵琶,我对它的重早有心理准备,但它的重量还是远远超出想象。

阿姨从房间搬出一把竹椅放在小院中,老爷子从晒满衣服的衣架中探出头来,搬起板砖一样的花梨琵琶开始弹弹揍。先用一曲《十面埋伏》开场,紧接着是《大浪淘沙》推进,然后是《林冲夜奔》急行,最后用《霸王卸甲》收尾。“很多人都认为琵琶是女人的乐器,恰恰相反,琵琶是民乐中最阳刚乐器。古往今来,最好的琵琶手,都是男人。原因无它,琵琶质量越好越重。品相好的琵琶起码都在十斤以上,弹琵琶也是件体力活啊!再者,最有表现力的琵琶曲也都是武曲。‘葡萄美酒衣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琵琶古时的角色,不是抒发小情小调的,是战场上的冲锋号啊!”

没想到老爷子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却钟爱武琵琶,走的是猛路线。不但精于琵琶制造,琵琶演奏也有独门诀窍。据说他的启蒙老师正是琵琶演奏名家陈午嘉先生。边听,我边想,如果李老先学的是琵琶演奏,那么苏州的琵琶演奏界也许会多出一张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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