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未谢幕的美国茶党

来源:WSJ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10-20,星期一 | 阅读:1,681
作者 | 黄湘

多数茶党成员更倾向“孤立主义”,但又很在乎美国的大国地位,如果他们觉得美国受到严重挑战和威胁,会要求美国政府不顾国际法的约束自行其是。这令未来的中美关系更加充满变数。

美国中期选举将于11月举行,观察家普遍认为,共和党将继续控制众议院,而在参议院此次改选的33个席位中,只要从民主党手中夺得6个席位,就能够成为多数党,这一目标很有可能实现。果真如此的话,这将是共和党自2006年以来再次同时控制国会两院。

共和党能够取得这样好的选情,一个关键原因是在参议院席位的党内初选中,多位共和党主流派候选人战胜了其茶党对手。此前在2010和2012年的两次参议院改选中,茶党先是在共和党内部的初选中压倒了主流派,然后又由于其极端立场无法吸引中间选民而输给了民主党。共和党主流派因此将茶党视为心腹之患。

茶党(Tea Party)原意是指1773年波士顿反抗英国政府的征茶税令而将大批出口茶叶倒入海中的抗议团体,揭开了美国独立战争的序幕。在当代美国政治语境中,它是指一场以减税为核心诉求的社会运动,Tea也恰好是Taxed Enough Already的缩写。

2009年奥巴马就任总统之后,面对金融危机的压力,实施了以扩大政府开支拉动经济的《复苏与再投资条例》,在美国社会秉持“缩减政府开支”理念的保守派人群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弹和抗议,茶党运动因此在美国各地风生水起。2010年,大批茶党人士作为共和党候选人在国会选举中脱颍而出,赢得席位,使民主党丢掉了其在2006年赢得的对众议院的控制权。共和党主流派依然占据着党内重要的领导岗位,但从此备受茶党牵制。

2011年,美国国会就提升国债上限展开激辩。巨额国债有可能令联邦政府产生主权违约,后果不堪设想。但民主、共和两党在是否加税、削减开支等问题上存在尖锐矛盾,尤其是共和党内的茶党人士坚持焦土战略,宁愿国债违约,也不同意加税,导致提升国债上限一拖再拖,引发全球恐慌,直到最后一刻才化解危机。这起事件令茶党失去了不少人心,在2012年的国会选举中,其声势已经大不如前。

2013年,共和党控制的众议院和民主党控制的参议院在奥巴马医疗改革法案上出现严重分歧。茶党人士再度表现出毫不妥协的狠劲,导致国会无法通过新预算案,迫使美国联邦政府在10月关闭除了国家安全等基本职能之外的多数政府机构,前后长达16天。这一僵局在共和党的铁杆支持者中间都激起了不少反感,使得共和党主流派得以在今年参议院改选的党内初选中重获优势。

但是,如果就此断言茶党就此式微,未免为时过早。在此次众议院选举的党内初选中,共和党主流派宿将、众议院多数党领袖埃里克•坎托(Eric Cantor)就出人意料地败给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茶党人士。在未来数年内,茶党在国会两院仍将拥有相当数量的议席,政治实力不容小觑。更重要的是,茶党已经深刻地改变了共和党。如今共和党主流派日益靠拢茶党所代表的民粹政治。

若要了解作为社会运动的茶党,西达•斯考切波(Theda Skocpol)和凡妮莎•威廉姆森(Vanessa Williamson)2012年出版的《茶党与共和党保守主义的再造》(The Tea Party and the Remaking of Republican Conservatism)是第一本必读书。此书也被《纽约客》杂志评为当年的年度十大好书之一。斯考切波是哈佛大学政治学和社会学教授,威廉姆森在撰写此书时是她的研究生。此书基于她们历经半年时间走遍美国的翔实调查,提供了茶党运动的清晰肖像。

两位作者指出,就政治理念而言,茶党是两路人马的会合。一路是传统的宗教保守主义者,深受基督教福音派影响,关注传统的道德问题,比如工作伦理和家庭观念等等。在他们看来,很多移民(尤其是非法移民)、穷人和年轻人不好好工作,只等着伸手向政府要福利,实属败德辱行。另一路是自由至上主义者,认为穷通寿夭都属于个人选择,应该排除政府干预。这两路人马虽有理念差异,但是都相信美国的政治制度迫使辛勤工作的纳税人供养一大批好逸恶劳的搭便车者,因此必须起而抗争。

就组织网络和动员机制而言,茶党包含了三个方面。一是以Fox有线电视网为代表的极右翼媒体,既是为茶党运动宣传造势的积极推手,也是茶党成员的主要信息来源和观念塑造者;二是在全国范围内长袖善舞的上层精英,在华盛顿和全国性媒体上代表茶党发言议政;三是遍布全国的草根成员。

茶党运动是否真正具有草根性,曾经是一个引起激烈争论的问题。不少民主党精英和自由派媒体都声称,茶党是由富人发起的减税运动,伪装成民间自发的草根行动。而在这本书里,两位作者肯定茶党确实具有草根性。在2011年初,美国就出现了大约800个定期召开会议,积极参与地方政治事务的茶党草根团体。其成员普遍具有如下特征:白人,年龄在45岁以上,比一般美国人受过更好的教育,收入也更高,不一定富有,但属于体面的中产阶级,在政治上一贯支持共和党。

不少人也曾经质疑茶党的经费主要来自科赫(Koch)家族等大财团的资助。两位作者指出,事实上很多草根团体从未接受过外来捐赠,全靠自筹资金运作,完全可以自我持续。

茶党草根团体和上层精英在组织网络上只有微弱的联系,但是在观念上很受后者影响。一方面,草根团体日常通过媒体和互联网来接收精英提供的信息和意见,另一方面,上层精英也经常接受全国各地的草根团体的邀请,定期巡回演讲。

但是,草根成员和上层精英的诉求并不完全一致。在华盛顿和全国性媒体上代表茶党发言议政的上层精英通常主张全面削减政府开支,但是草根成员,由于大多数是中老年人,几乎都希望维持社会保险和医疗保险,因为这些是辛勤工作的他们所“应得”的,他们希望削减的只是那些发给不劳而获的懒人的福利项目。草根成员也并不必然反对增税,在南达科他州的一次调查中,就有56%的茶党成员希望对那些年收入在100万美元以上的富人增加5%的所得税。

至于茶党草根成员心目中不配享有社会福利的懒人,首当其冲者是移民。移民是茶党运动的核心议题,重要性仅次于税收。不少茶党草根成员希望可以亲身前往边界阻止非法移民进入美国,对于合法移民也颇多疑忌。

在这种对移民的歧视态度的背后,潜藏着茶党草根成员对美国人口结构变化的深切焦虑。由于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新一波拉丁裔、亚裔移民潮,2012年,非白人人口已经占到美国总人口的37%,美国人口调查局(The US Census Bureau)预计,到2043年,非白人人口将占美国总人口的多数。对于基本上属于中老年白人群体的茶党草根成员来说,这意味着他们所熟悉的“旧美国”将随着时间流逝而一去不复返。他们对移民的歧视,其实是怀旧心态的体现。

奥巴马作为美国人口结构变化的象征(其选票很大部分来自非白人选民),自然遭到了众多茶党草根成员近乎本能的反感,他们相信奥巴马是对美国国家安全和社会发展的重大威胁。很多茶党草根成员之所以积极参政,目的就是要把奥巴马拉下马。

两位作者指出,茶党草根成员大都颇为明智,熟悉美国的政策运作方式,洞察美国各级政府机构的臃肿低效,人浮于事。但他们却往往对政策内容相当陌生,看法亦相当片面。奥巴马政府其实颁布过多项涵盖大多数美国人的减税政策,但茶党草根成员对此一无所知,反而固执地相信奥巴马政府一直在加税。这是由于他们的信息来源过于狭窄,除了团体内部交流之外,主要来自Fox有线电视网,有些人甚至每天8小时看Fox新闻频道。而极右翼的Fox又是美国最党同伐异、搬弄是非、无中生有的媒体。结果导致茶党草根团体中盛行政治阴谋论,有些成员坚信,联合国和美国各级政府都卷入了共产主义的阴谋。茶党之所以在政治上拒绝妥协和包容,也是因为他们深信自己承担了拯救美国的重任。

茶党与共和党主流派的矛盾,主要缘自茶党认为小布什在总统任期内背叛了削减政府开支的承诺,伊拉克战争的军费开支引发了巨额赤字。茶党也抨击小布什搞“社会主义”,起因是小布什提倡“有同情心的保守主义”,强化政府在教育中的作用,扩大联邦医疗保险,为符合特定条件的非法移民提供入籍途径。茶党认为,这些政策都背离了戈德华特、里根所代表的共和党保守主义政治传统。而在共和党主流派看来,“有同情心的保守主义”是保守主义政治传统在面对美国社会新形势时的必要变通和发展。

如前所述,现在共和党主流派重新取得了对茶党的优势,但是它也变得越来越像茶党。一个例证就是共和党主流派对移民的“同情心”越来越少,因为他们意识到,如果“同情”移民,就会丧失茶党支持者的大量选票,很可能得不偿失。

茶党对于美中贸易的看法自然是中国人关注的焦点。茶党虽然主张小政府,但是多数成员反对自由贸易,认为政府应当保护国内产业。在这一点上茶党反而和民主党如出一辙,和支持自由贸易的共和党主流派分歧颇大。共和党主流派如今虽然重获对茶党的优势,但是其政治纲领越来越接近茶党,未来中美之间的贸易战或将升温。

在国际政治上,茶党成员信奉“美国例外论”,反对在国际法框架下建立国际关系。一般来说,多数茶党成员更倾向“孤立主义”,伊拉克战争造成的巨额赤字让他们心有余悸,他们不愿美国政府把纳税人的钱花费在维持国际秩序上。但是,茶党又很在乎美国的大国地位,如果他们觉得美国受到严重挑战和威胁,会要求美国政府不顾国际法的约束自行其是。这令未来的中美关系更加充满变数。

茶党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政党,而是一场社会运动,所以即使它并未实际掌握政治权力,但只要其草根组织基础仍在,就仍然是美国社会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虽然美国人口结构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白人在未来势将成为少数,但是保守派白人群体也会更强烈地留恋他们所曾经历的“旧美国”,固守其认定的道德价值、政治信念乃至族群偏见。作为社会运动的茶党仍将具备强劲的基层动员能力,远未谢幕。

(本文作者黄湘是资深政经文化编辑,现旅居美国。文中所述仅代表他的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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