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黑仍然没有摆脱“萨拉热窝事件”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10-30,星期四 | 阅读:1,165
JOHN F. BURNS2014年10月29日

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和他的妻子苏菲在遇刺前。Time Life Pictures, via Getty Images

波黑萨拉热窝——在一战百年纪念临近之时,萨拉热窝老城区的这个街角博物馆前,参观者激增,络绎不绝。1914年6月28日,加夫里洛·普林西普(Gavrilo Princip)在历史中留下了自己重重的足迹:他在这里刺杀了弗朗茨·斐迪南大公(Archduke Franz Ferdinand)及其妻子苏菲(Sophie),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路边游人兴致勃勃地纷纷谈论。就在这里,19岁的普林西普扣动手中的勃朗宁半自动手枪,杀死了50岁的哈布斯堡王朝(Hapsburg)继承人及其怀有身孕的配偶。周围的环境弥漫着平凡如常的气息,几乎无法让人悬想当年行刺事件本身及其后果的沉重。在普林西普刺杀成功后,欧洲主要大国及盟国——英、法、德、俄,以及哈布斯堡王朝、奥斯曼帝国,便齐步迈向了战争。

此次在萨拉热窝举行的百年纪念活动,以周六在旧市政厅举行的音乐会为活动高潮,官方主题是“和平”。然而在这里,当年促使普林西普行刺的族群分歧和民族主义思想,并未成为尘封的历史。短短20年前,血腥的族群纷争在此上演;即使到了今天,关于普林西普的历史评价仍褒贬不一,争论激烈。在欧洲极力倡导“和谐”的大背景下,由当日的“萨拉热窝事件”释放出的破坏力,仍在以各种形式困扰着包括欧洲大陆和中东在内的诸多地区。

“在我看来,当下波黑和世界其他很多地方正在发生的种种,与20世纪初的情况有很多相似之处,”萨拉热窝大学历史研究所学者维拉·卡茨(Vera Katz)指出,“当我看到一些群体将普林西普神化,我就会感到,我们并未从历史中前进半步。”

整个事件起初发生于大公夫妇前往市政厅,参加为他们举行的欢迎仪式的路上。市政厅由哈布斯堡王朝修建,外墙黄橙相间,借鉴了摩尔式建筑风格。一名暗杀同谋者在米里雅茨河(Miljacka)的桥上将一枚自制炸弹抛向大公乘坐的敞篷汽车。但炸弹在爆炸前,就被收起的车篷弹开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体现了王朝愚蠢,也见证了机缘与厄运在历史中的角色。上午11点之前不久,这对夫妇离开了欢迎仪式。在刚刚的炸弹事件后他们惊魂未定,却打定主意要继续原定的安排。大公身着军装、头戴钢盔,夫人穿着绣镶白色蕾丝的裙装,配礼帽和小阳伞,二人又回到了只有轻兵布防的米里雅茨河堤——再向前行驶500码,便会与普林西普发生致命的遭遇。

100年过去了,波黑的塞尔维亚族、穆斯林、克罗地亚族,仍在就如何评价普林西普而争论不休。许多塞尔维亚族将他视为代表塞族反抗奥匈帝国统治的英雄,当然,他们说普林西普也代表了穆斯林和克罗地亚族。他也因此成了1919年随《凡尔赛和约》(Treaty of Versailles)的签署而诞生的南斯拉夫的旗手。这个南部斯拉夫人的国度,已经在1990年代随着民族主义和宗教分歧的重新兴起而土崩瓦解

然而,主要信仰天主教的克罗地亚人,以及一些波斯尼亚穆斯林,在暗杀发生时却向维也纳当局寻求庇护,从而抵御主要信仰东正教的塞尔维亚人在巴尔干地区的统治。在他们中间,谴责普林西普是“无政府主义者”或“恐怖分子”的声音较为普遍,这也与当时萨拉热窝法院判处普林西普20年监禁时的评价是一致的。1918年,普林西普在今属捷克的泰雷津(Terezin)因肺结核死于狱中,至死傲慢,拒不认罪。

在政治分歧的作用下,纪念暗杀事件100周年的活动,也像波黑的其他种种,沿着族群宗教的界限区分开来。塞族强硬派选择抵制所有由欧盟出资举办纪念活动,而是主张举行自己的纪念仪式,制作普林西普的新塑像和拼镶画像,组织歌颂普林西普的演说和纪念宴会。另行组织的那些纪念活动,是在1995年美国主持签订的《代顿和平协议》中划归塞族控制的地区举行的。当年,这项协议的签署,结束了此地区持续多年的冲突。

这场向40个国家直播的音乐会,是为期两周的纪念活动的核心。百年纪念中包括了研讨会议、音乐会、诗歌朗诵会、舞台剧、体育表演赛等各种活动。组织方表示,不在关于普林西普的历史定性问题上支持任何一方。

尽管遭到塞族强硬派的抵制,组织方仍然希望百年纪念活动能够推动各宗教派别向着互利共存的政治前景努力,从而转变自《代顿协议》签署以来,贯穿波黑政局的混乱和瘫痪

这个协议终结了上世纪90年代的流血冲突,也为波黑赋予了复杂的多层政治架构,十几个政府机关和议事机构,都根据宗教派别的差别选举产生。但如今,这些机构都困扰于比比皆是的腐败和激烈的个人斗争,因而举步维艰。

将近20年后,波黑仍是欧洲最穷的国家之一。官方数据显示,青年失业率接近50%,经济规模仍比1992年战争爆发前小20%。成千上万的难民流落于欧洲各地,国内多地人口剧减,无数的房屋家园遗为荒墟。今年,愤怒的民众进行了持续数天的示威和暴动,包括使用燃烧弹攻击萨拉热窝及其他城市的政府大楼。

在这些动荡之后,萨拉热窝市长、克罗地亚族人伊沃·科姆希奇(Ivo Komsic)呼吁全国380万民众,借1914年战争爆发的百年纪念之机,放下民族宗教敌意,让波黑走向加入欧盟的新篇章——克罗地亚已经加入欧盟,塞尔维亚也即将加入。“全世界的目光将再一次投向萨拉热窝,”科姆希奇说,“而这一次,我们要向世界传达一个崭新的、与1914年和1992年完全不同的声音。”

许多不同信仰的波黑人都相信,国家已经发生了转变。同时他们也认为,建立一个多元化的现代国家的阻力,是那些凭借《代顿协议》取得权力、囿于派系立场的狭隘政客,并不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伊沃·安德里奇(Ivo Andric)在《来自1920年的信》(Letter From 1920)中描写的“古老的仇恨”。在这篇常被引用的作品中,他勾勒了萨拉热窝人“柔情与热情”之深切,但他笔锋一转,又写道,“在这之下,却深深隐埋着燃烧的仇恨,压抑束缚着的仇恨之飓风,正在酝酿,等待爆发。”

对于一个自20世纪90年代初萨拉热窝被围困以来,首次重返这里的记者而言,这座城市复兴的迹象随处可见。即使在下着大雨的午夜,酒吧和餐厅里依然人头攒动,谈笑声不绝于耳,而波黑入围巴西世界杯更是让这里成为了一片欢乐的海洋。球队主要由穆斯林和克罗地亚族组成,但分享荣耀的可不止是这两个族群。遥想1990年代这里的枪林弹雨,恍若隔世。在塞尔维亚部队将大炮瞄向面包和饮用水供给线、瞄向医院和学校的当时,这座城市的复兴曾是那么遥不可及的幻想。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民族宗教强硬派当中,并未化解的敌意。怀有这样情绪的一些人便参加了另行举办的那些百年纪念活动。他们当中,包括出生于萨拉热窝的59岁电影导演埃米尔·库斯图里卡(Emir Kusturica)。这名穆斯林血统的导演,在1990年代的动荡之后转信塞尔维亚东正教。他正是这些讴歌普林西普的纪念活动背后的推动力,该系列活动在维舍格勒(Visegrad)一个伸入德里纳河(Drina River)的半岛上举行,距萨拉热窝大约70英里(约110公里),位于波黑和塞尔维亚的边界。

维舍格勒人口曾经有三分之二是穆斯林,而今塞族人口占绝对多数。1992年,波黑东部发生“种族清洗”的最初几个月里,这里遭受了最惨无人道的塞族暴行,他们进行大规模强奸,将很多人全家锁在燃烧的房子中活活烧死。作为重建规划的一部分,库斯图里卡以塞尔维亚历史传统为基础,耗资两千万美金主持修建了一座样板小镇“安德里奇城”(Andricgrad)。也正是在这里,最精心筹划的纪念普林西普的活动将拉开帷幕,塞尔维亚领导人也将出席。

在库斯图里卡看来,普林西普之所以值得纪念,是因为政治暗杀一直是促成历史前进的动力。他还表示,那些谴责普林西普的行为,但同时又对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被绞死、穆阿迈尔·卡扎菲(Muammar el-Qaddafi)在被俘后遭众人打死表示支持的西方人,都是前后矛盾的伪君子。

大约两百名工人正在普林西普及共谋者的拼镶画像下忙碌着,为村子的完工做最后的努力。库斯图里卡对来自萨拉热窝的参观者说:“加夫里洛·普林西普是我们民族的骄傲,他是帮助我们摆脱奴役的革命者。当时,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是斯拉夫土地上最后的欧洲殖民地,是他在1914年6月28日的壮举,为我们的解放吹响了号角。”

本文最初发表于2014年6月27日。
翻译:马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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