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中被抹去的女性情报员们

来源:南都周刊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11-29,星期六 | 阅读:1,281

哲学家齐泽克因而置噱:要是顺着影片的逻辑,图灵著名的假设,原初可能并非要区分人机语言,而是想要证实男人与女人是否可能真正产生对话。

记者_黄修毅 上海报道

在一栋英式乡村风格的别墅里,高挑快活的女孩子Sophie端着茶点,蹑足走近那位在客厅派对落了单、因为长期沉思加深的眼圈,更衬出苍白面色的小伙。男演员的鼻音浓重的伦敦腔和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半佝偻姿态,都分明在暗示他就是这座不同凡响的庄园里的传奇人物,被后世尊为计算机之父的阿兰·图灵。

面对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女青年屡次的情感试探,沉浸在他的著名假设“机器能够模仿人的思想”里的图灵显得无动于衷。姑娘的追求愈发炽烈,他天生向左倾斜的身姿变得更加局促,几乎是逃也似地丢下半句,“我,我的倾向不在于此……”

上海兰心大戏院的观众会心地笑开了。当今社会已能宽容地接受一个同性恋者,想到刚宣布“出柜”的苹果CEO库克,人们甚至乐于把异于常人的倾向认作是天才的异禀。但在当年,战时响应国家征召效命于情报部门(军情六处),为破译德军密码立下汗马功劳的图灵,在战后却因为“对同性的冒犯”,被判处化学阉割。

因为他们,二战提前三年结束

这位历史主角的早逝,因而也加重了“布莱切利公园”的传奇。这栋地处剑桥与牛津之间的普通英式别墅,曾是军情六处的当家人Sir Hugh Sinclair花7,500英镑买下的私产,在二战期间吸引了大量“高智商精英”掩人耳目地避居于此。最终由图灵和他的同伴们破译了德军密码,极大地避免了盟军在正面战场上的牺牲,甚至被认为正是他们的努力,使得二战的终结提前了至少三年。

高智力情报战,所暗示的扑朔迷离的事实真相,和技术突破所引发的对道德底线的挑战,使得“布莱切利公园”成了文艺想象难以放过的天然题材。在本世纪初的电影《拦截密码战》中,想象的戏剧性更把历史发挥成了罗生门式的故事。

原本图灵等英国精英能成功破译密码,就离不开大战初期波兰密码学家的合作。但在大战后期,波兰成了英美与苏联红军在欧洲战场上制衡的砝码。英国政府曾经密谋隐藏有关卡廷惨案的情报资料,以防止美国在战争期间动摇和苏联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意志。因工作的保密性质而深涉其中的密码学家们,也难以避免良心上的抉择。

电影版“布莱切利”中明显以图灵为原型的男主角,出于对一位有东欧背景女同事的纠结情感,不由自主地扮演起了双面间谍的角色,纵容一个名叫约瑟夫·布克沃斯基的波兰破译员在得知惨案发生后,把布莱切利的秘密泄露给纳粹,以此作为对斯大林的报复。哲学家齐泽克因而置噱:要是顺着影片的逻辑,图灵著名的假设,原初可能并非要区分人机语言,而是想要证实男人与女人是否可能真正产生对话。

如此不断在想象中发酵的故事复杂度,恐怕要引得英国的间谍小说大师勒卡雷再续“史迈利系列”(部分以布莱切利公园为背景),而当事人所背负的伦理挑战,非得让曾以波尔与海森堡入戏的(《哥本哈根》以原子武器的发明为背景)的戏剧作家麦克尔·弗雷恩重新提笔才能入木三分。

但在英国空动剧院(idle motion)编排的最新话剧版《布莱切利公园》中,观众对于历史窥探的欲望却被轻巧绕开,舞台的叙事同时在布莱切利的消失的亲历者、申诉者(图灵的同事Gordon Welchman,在70年代写作回忆录 “The Hut 6 Story”首次向公众披露布莱切利的内情)、和重新发现者(一对九十年代重返庄园的夫妇)三条时间线上展开。不断穿插运用当事人的同期声、历史视频,几乎以“纪录片”的手法再现了已被传奇化的布莱切利。

她们负责放松图灵们紧绷神经

那不只是图灵这样的“高知”们的布莱切利,也是曾容纳800名女性工作者的布莱切利。而比起图灵们在身后所享有的追认,她们中的大多数却在身前忍受着众所不知的猜忌和屈辱,直到近年她们的经历才得以发掘和重现。

在布莱切利公园内,从事密码破译的“X室”因为安顿着图灵们和被称为“炸弹”的第一台大型电子计算机而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各种云山雾罩的传言缭绕其上,但就在与X室相去不过五十步的“Y室”,日以继夜承担着信号监听任务的女性,才是破译工作的基石。在雷达技术未臻完善的早期,这都得靠在一个个频段上以裸耳捕捉信号强度的细微差别。

这群承担着情报窃听、收集、分类工作,为密码破译提供素材的“职业女性”,同时也负责安顿科学家们的日常起居,乃至宴饮休憩。在英吉利海峡战云密布之时,她们从高强度的工作里偷暇,在布莱切利公园的X室到Y室之间的狭促草坪上,甚至还修剪出迷你板球场、营造起派对气氛,以放松图灵们紧绷的神经。

在影视版本里,为了加强戏剧性而设计成的巧妙桥段,“图灵”和双面间谍在庄园内部通讯中,总是不断越界打破严苛的规定。在舞台上则还原成了一个日常生活场景:为了弄清有着孩子气般任性的图灵和他的搭档Welchman爱吃什么甜点,女厨子和女秘书便也顾不得布莱切利内部繁冗的通讯规程,开始违规串线通话。分隔在四个时空内的两部电话,以“鸡同鸭讲”的方式在舞台上并置着。这一出戏谑的插曲,在勾连起图灵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遭官方怀疑泄密、因而被排除在计算机工作之外的事实时,却让人不禁唏嘘历史的荒诞。

该剧艺术总监Paul Slater对《南都周刊》记者坦陈,这也是为什么他在舞台上采取了类似电影的多时空叙事手段,常是简单的移步换景,就已是在五十年跨度的前生后世间跳转、组接。“我们想要让观众感受到,布莱切利不仅存在于舞台上,而且它就活生生地存在于你我身处的世界。”

那个因为与图灵相处日久、暗生情愫的少女Sophie的人物原型 ,甚至在剧中以话外音的方式回忆了早年在布莱切利的生活,对于她个人来说,那是一段无从抹去的私人记忆。但二战一结束,她们就应国家的要求,对外只能宣称,“在战时担任女文员工作”。

待到整个故事的主叙述人、图灵生前同事Welchman的回忆录在英国得以公开发行之时(写成之后被禁了十数年,他本人也因而丧失了在政府登记在册的“安全清白”),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布莱切利庄园已变成了旧址上的一个大型连锁超市。

在戏剧创作期间,Paul Slater曾带着他的创作班子重返布莱切利亲身体验,就是面对那一片已经衰朽的陈迹,才有了后来该剧舞台呈现的意念,“我们并不想复述图灵们的传奇,而是再构建了第二、第三维度的叙事,来呈现布莱切利的历史和当下处境。因为在我们真正面对物是人非的布莱切利时,感到震惊的是真实的历史核心,竟能如此轻易地被掏空、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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