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贵族运动

来源:张佳玮写字的地方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12-7,星期日 | 阅读:1,596

世上之物,无一不能贴标签标等级,体育运动亦然。大众传媒里,网球、高尔夫、登山的品第,俨然比足球、篮球、乒乓球高出许多。这里面自然有跟风因素,比如许多家长,也不晓得斯诺克和花式撞球的区别,只觉得这玩意疑似不俗,就让孩子去操练了起来;高尔夫球好玩吗?未必吧,但为了跟客户有共同话题,也开始背背果岭推杆小鸟球这些名词。

实际上,往早了谈,一切体育运动,本身都是奢侈品。农民终日行耕,商户日夜经营,哪有时间运动?汉朝时,霍去病爱踢球,结果他在远征时组织踢球,被当作奢靡的行径;18世纪的欧洲,网球除了王公贵族,就是禁卫军和火枪手玩得起;20世纪初,踢足球还是个风雅运动,会踢足球在上流社会不丢份儿;橄榄球现在看着挺粗猛,但《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汤姆-布坎南这种大富豪,把橄榄球和马球看得等量齐观。是故早期,凡是运动,都只贵族玩得起。

社会分工、福利假期、物质生活的优渥,人类有了充裕的假期、精力和蛋白质补充,才开始全民健身,各自有喜欢的运动。实际上,人类始有现代时装概念,也是20世纪初大宗匠布瓦列特的创造;而他设计女装的初衷,乃是“让姑娘们有件衣裳,可以穿来运动运动”。可见时装和体育同出一源,都是20世纪初,大家有了闲钱和好身体,才开始掰扯的。

所以,谈论一切体育运动的历史,没法跟鱼子酱、香槟酒似的,往古老的贵族时代扯。因为运动的品第分割,就是在20世纪。无关传统门第,全是金钱使然。

人类为什么会欣赏体育运动?希腊人大堆雕像已经说明白了:健美的肉体运动,本身是有美感的;你不看运动,看人体都值回票价。许多姑娘不懂足球规则,说三百遍都不理解啥叫越位,但她们会觉得雷东多、巴乔、巴蒂、因扎吉们踢球好看,只图个姿势优美。许多篮球迷,也许全NBA就说得出那么三四个球员的名字,但看白巧克力的传球,会不约而同的叫好。实际上,大多数运动,到了最高水准,姿势都很优美:协调、潇洒、自然、力量、速度,自然有其观赏性。90年代初,NBA这么宣传:哪怕一个不懂球的人,让他看半场芝加哥的球,也立刻能说出乔丹是最牛的一个——这都是眼睛所见、视觉体验看得出来的。

但世上又有些运动,不是人人都欣赏得来。举个例子:跑步,尤其是长跑,比球类运动少观众,是因为时间太长,变化又少,不像球类普遍有来有往,动作多样。让你看一分钟跑姿会觉得好看;看半小时马拉松你就睡着了。跑步偏还不是F1,没有那么多进站换胎、排位超车的花样,过于淳朴,所以,跑步对普通人而言的观赏性,也许持续时间较短。比如,许多人都愿意看100米、200米、4X100接力,因为时间不长,而且显得激烈。长跑,除了跑姿这运动姿态本身的美丽外,就缺少持续吸引力了,对普通人而言。

但对跑过步的人来说,跑步,尤其是长跑,是有其持续的魅力的:节奏,跑姿,呼吸的方式,都很让人值得看。这就像,怎么说呢,一个爱下厨的阿姨,会愿意盯着特级厨师从准备食材到最后出锅装盘,而其老公也许完全莫名其妙。

于是,回到那些高尚的、贵族的运动。

贵族运动的特征之一,是有入门门槛:那就是装备的价格。踢足球,是个身体健全的,找块场地就能开动;乒乓球,有张桌子有个球就能打,甚至不需要球拍——拿两个板状就能动手;打篮球,有个篮筐有个球就成。可是高尔夫球,你得有场子,有全套装备,能讲究得出铁杆木杆、沙地草地来,村上春树自己是跑步的,所以在《舞舞舞》里刻薄过一句,说高尔夫球所有细节,都显得装模作样有摆谱嫌疑;斯诺克,你得有球台,有球杆;登山、网球、滑雪乃至美式橄榄球,都是一整套的家什。等闲人家,置办不起这个,这就限制了运动的参与人数。

与此同时,大多数贵族运动,相比起拳击、拳击和足球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运动和跑步这样的中产运动,更依赖装备,所以就无法完全展现出古希腊式的,纯粹运动的力与美。一个外行体育迷,能够很直观的感受到NBA一个灌篮、英超一记射门好看,甚至也明白举重时那一发力有多霸道,“我就举不起来”,撑杆跳那一下多了不得,“我就跳不过去”,但你让他明白高尔夫球果岭上一记推杆、斯诺克台桌上一个解围多美妙多有技术含量,他就多少会犯愣。这玩意太细节太奥妙了,没有参与体验,无法获得共鸣。

所以,贵族运动的上手价格之高,降低了它们在普通人中的普及范围;贵族运动的“普通人易于欣赏度”之难,降低了它们在普通人中的欣赏范围。但也因为如此,它们还能够保留,成为许多“上档次教育”里的一部分。时间流逝,它们自然会培养起自己的贵族底蕴,培养起自己的传统来——当然,所谓贵族运动真正产生并成气候时,世上其实已经经过无数革命,进入了没有真贵族的时代;研习贵族运动之人,拥有的更多是财富而非名爵。这句会戳人的真话,就不要说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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