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去夸张,用史实还原袁崇焕

来源:时拾史事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12-18,星期四 | 阅读:1,854
作者:杨清筠

有人说他是伟大的民族英雄,是百年难得的优良将领,最后却惨遭凌迟是千古奇冤;有人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为了功名不惜牺牲军民,实为大明的叛徒;有人说他是东林党的余孽,有人说他是投笔从戎的豪杰……无论如何,袁崇焕这个名字与“争议”和“传奇”是分不开了,自明末至今,关于他的话题真是没有断过。袁崇焕的故事也在百家之口中百折千转。

今天看来,多数的票似乎都投给了“民族英雄”的正面形象,因为《明史》是向着他的,无数叹惋歌颂之辞为其昭雪哀悼。而也有一些观点坚持说袁崇焕是个叛徒,满清修的《明史》说服力好像是差了那么点,条条框框列举得也很理直气壮。阅读不同的观点时可能会或多或少受些影响。我记得在我初中时候,读了几篇类似“哭崇焕”这种的文字,立刻也唤起一丝悲怆矫情的共鸣,还为这个根本弄不清怎么回事的古人洋洋洒洒了一篇习作,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想起来都惭愧,其实那时的我只以为袁崇焕是明朝的一个将领,为大明抗清打了好多胜仗,却因为遭人陷害竟被千刀万剐,这昏庸的皇帝啊,可怜的袁大英雄!直到后来开始专学历史,认真去看史料去思考,才发现,历史的客观真相是很曲折的,袁崇焕远远不是单纯的“叛徒”“英雄”可以概括,借个别例子一言即蔽之的那应该说是文学艺术作品,要叫“历史”严谨性就不足了。

因此,一直以来在百口众说下的袁崇焕,夸张成分实在太多。那么真实的袁崇焕究竟是怎样的呢?我们先尽量撇去夸张虚构的成分,用客观分析还原这个传奇。

明军在广宁战役后,算是被努尔哈赤悉数赶进了山海关,我们那有种的天启直接急哭了,因为此时举国上下只有满口空言的言官,没一个能坐镇前线的武将。袁崇焕就是在这个时候华丽登场的,时任邵武令(从七品文官)的他果敢地站出来,表示愿意赴任辽东以身报国。这对于一筹莫展的天启来说无异于上主的福音,破格提拔他为兵部职方司主事(秩六品)。刚上任的袁主事为感知遇之恩,马不停蹄便赶去了山海关实地考察,不久后回来了,考察心得是:“予我兵马钱粮,我一人足守此!”——这对于朝廷来说简直是太棒了,朝野上下谈辽色变,这小子不管是吹牛还是真有本事,敢说这话就是相当可贵的。因而朝廷立刻提拔他为兵部佥事,给了他一笔银子送去了关外。

一介书生,小小文官……有多少人是认定了袁大人是有去无回的啊。

但是袁大人是打算自己回来、而且把辽东也带回来的,他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辽东的实际。请大家回忆下上次我们的内容,明廷在因为保守山海关还是扩击关外而争论。那些比较了解形势的军官大都同意留守山海关,当时主事的王在晋就持这个观点,他主张在距山海关很近的八里铺修筑一道“山海重关”,打个比方,就像我们家里木头门外面再加一道防盗门一样道理。但是他的属下袁崇焕不太同意,因为袁大人觉得山海关已是险要重地,根本不是什么“木头门”,这个防盗门加得相当没必要,而且关外的广阔领土就这般拱手相让,真真是极窝囊的。于是袁大人以此反对意见上书弹劾他的上司王在晋,他说,驻守之地不应该在八里铺,而是应该在二百里以外的宁远。结果,袁大人赢了。因为他得到了一个大咖的支持。这个大咖叫孙承宗。

孙承宗是天启的老师,在朝中地位是很高的,身为东林党人的他,在魏忠贤横扫天下的时候竟可以独善其身没被扳倒,可见天启对他的看重。此次孙承宗从内阁出面,调任辽东经略,还得到了天启御赐的尚方宝剑,他十分欣赏袁崇焕固守宁远的看法,所以一到辽东就开始着手修筑宁远城。宁远这个地方地形很特殊,环山环海,易守难攻,这里筑城只要不是豆腐渣工程,防个四五次应该没什么问题。事实证明满清的军队就到进了北京城的时候都没破了这道壁垒(他们是绕过去的)。然而在宁远城修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孙大人有麻烦了。还是党争那摊子破事,因为他是向着东林党方向的,魏公公自然看他不顺眼,但是天启护着孙老师啊,魏公公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拿出一贯的党争策略:骂。要说晚明这言官是威力真不小,一波一波阉党党员轮番在中央BB孙大人的坏话,而能帮孙老师骂回去的东林同志早就被魏公公铲得干净了,虽然天启没具体表示什么,但是受到多方排挤的孙承宗在此逼迫下,不得不提出了辞呈,告老还乡。走的时候,他表示很相信袁崇焕,但也有一分马蹄南去人北望的忧虑,从此这里就剩下袁大人了。因为新上来的辽东经略是阉党的高第大人,高大人不会打仗也不同意筑守高危的辽东,事实上他也根本不想来辽东,但是迫于中央安排不得不赴任,他刚来就以“关外必不可守”为由,把孙承宗苦心安排好的宁远以内的据点能拔的拔掉,打包带走,夹着屁股撤回了山海关。

高第的撤退自然带动了宁远的骚乱,宁远城的驻军在人心惶惶之际,袁崇焕出现了,并且掷地有声地向着城内涣散的军民喊出了他那句著名的宣言:

“我为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必不去。乃一人,愿独卧孤城。”

这句话是很振奋人心的,我一定不会离开,哪怕只剩我一个人。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宁远城还有一万士兵驻守,这里注定孤独且危险,不仅因为高经略跑了而且没有给他留援兵的打算,而且关键是,努尔哈赤要来了。那时候东北缺粮,努尔哈赤蠢蠢欲动,几次出动要来抢大明地盘上的物资,他们知道那家伙要来了。

讲到这里,这一段事实就列完了,下面我们可以试着分析一下。我个人持有的观点是,时值此,袁崇焕还真是一个一心想报国守土的有志青年,他固然有着作为书生文官的意气倔强,但是这倔强不是什么坏事。对袁崇焕持负面看法的观点是这样的——这种想法觉得重修八里铺退回山海关才是留得青山在的长远打算,而筑宁远城纯属袁崇焕和孙承宗急着要功名立业而劳民伤财的自私愚蠢,袁崇焕不过是一介书生,目光短浅,而孙承宗则这只老狐狸知道他修宁远是扯淡之举,他告老还乡不是魏忠贤逼的,是因为努尔哈赤要来了,走为上计。并且后来的宁远大战也是袁崇焕为自己掩败为功的(这是后话之后再说)。

一开始我还有点信了。后来越看越觉得扯,因为这说法甚至没法自圆其说。我不懂军事,不太清楚当时那个战况退山海关好还是驻宁远好,但是我知道山海关是北京最后的防线,而宁远袁崇焕修得关宁防线坚守到了大明灭亡的时候。另换言之,以明朝那种宁折不弯的主流态度,是很难接受退到家门口不抵抗的,这种隐忍做法倒是让我想起满清在甲午战争后把北洋水师都缩回威海卫的怂样,这对于大明是屈辱的,它选择了扩驻宁远才是正常。至于孙承宗和袁崇焕纯粹为了个人建功立业,这说法太狭隘了,要知道当时全国也不过二十位总兵,在辽东挂掉的就有四分之三,危险至极,这俩人要就寻思着功名利禄这点胸怀,是不可能到那鬼地方玩儿命的。且不说袁崇焕,单说孙承宗,贵为内阁大臣天子之师,若早已认定宁远之举是错误而在努尔哈赤来之前跑路,他犯得着远跑到辽东往那浑水里再搅一把吗?闲得去东北观光?至于袁崇焕,我认为他能说出“官此必死此”的话,就可以推翻了上文那种阴暗的推测了。

说到这里,我们有理由相信,袁崇焕是抱着一颗保家卫国的心走上辽东这个危险重重的舞台,他把希望寄托在宁远,他愿意用生命守卫这片属于大明的土地。在天启名下无数只会喷口水的草包子中,袁崇焕显得更为可贵,而且更因为他有着超乎寻常的勇气和决心,有“官此必死此”的精神,这是当时许多人都在说、但只有袁崇焕做到了的,这点我们必须敬佩他。

目前为止,袁崇焕充其量是个勇气非凡的修城工程师,还不足以称英雄或叛徒。下一次我们就要迎来他的成就与败笔了,之后的袁崇焕会出现怎样的转折呢?

“……(高第)乃撤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守具,尽驱屯兵入关,委弃米粟十余万。”

——《明史•袁崇焕传》

前次我们讲到,孙承宗走了之后,袁崇焕依然在宁远城坚持驻守。但是因为新上任的辽东经略高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卷起铺盖卷缩回关内,因而出现了上面的史料记载的景象。当时高第跑得太急,右屯十余万的粮食来不及撤都扔下不要了。

高壕,你够任性。够意思。

努尔哈赤应该就是这么想的。他兴致勃勃地带着八旗军继续在土豪家的后院驰骋,一脚油门就开到了宁远,他觉得这次应该和铁岭、开原、沈阳一样,他们会杀得痛快而去,饱掠而去,当后金十余万大军兵临城下时,无疑是相当自信的,他们潦草地给宁远城送去一封抢劫通知,估计连负责的将领是谁都不在乎。

袁崇焕站在新修好的城上沉着地望着辽东最蛮野的骑兵,他是很认真地做了准备迎战的。什么准备呢?首先面对大明的老敌人,要学会吸取教训,记得前几次努尔哈赤的奸细大队了吗?袁大人为此成立了一支反奸队,严密主意城内动态,拒接降兵逃兵,且通告全城,叛逃宁远者,格杀勿论。其次是装备,此时和袁大人站在一起的是十座霸气十足的红衣大炮,这红衣大炮是占了咱们澳门的葡萄牙人带来的,应该是欧洲单子。宁远等待着几乎尚未开化的女真鞑虏的,便是此等进口大货,虽然在那个时候“进口”可能还是个贬义词,但这几个大炮造得真的算是业界良心,让努尔哈赤彻底领略了它们的魅力。

天启六年,正月二十三。当后金的战车信心十足地冲向宁远城时,受到了像过年一般热情的迎接,红衣大炮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惊醒了他们得意的梦,彼时炮弹“至处遍地开花,尽皆糜烂”,让人由衷地感叹再好的士兵也比不上现代化武器啊,二百多年之后的满清旗人面对闯进国门来的欧洲人使用的新式枪炮,是不是会产生和他们祖先一样的惊恐呢?

后金的先头部队成了名副其实的炮灰,但是这些女真士兵没有退路,他们只能不断地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进。在女真士兵的尸体推挤越来越多的时候,终于有一部分人到达了城墙下,他们一开始选择了比较传统的办法,架起云梯往上攀爬,但是很快发现这招效率太低,虽然城下是大炮射程的盲区打不着,可头顶上有人死命往下拍板砖,好不容易攒下没让轰死的几个幸运儿也砸死了。于是他们改变了策略,用更传统的方式——挖墙脚。

是的,正月里的辽东,鼻涕吸溜慢点都能冻住的天气,这些亡命之徒竟徒手“凿墙缺二丈者三四处”!这太可怕了,再这么凿下去城墙就塌了!宁远城上的明军急中生智,推上了第二种新式武器,这个武器有个比红衣大炮更霸道的名字——万人敌!万人敌制作工艺很简单,就是用被子裹上火药点着了往凿墙角的人堆里招呼,但是敢叫这么嚣张的名字,说明效果不容小觑,寒风一吹估计就和美国大片里汽车爆炸时候“轰”那一下子差不多,所到之处火焰冲天,不烧死也吓死了。

后金被烧得相当惨时,其实袁崇焕也没舒服到哪去,努尔哈赤的八旗军都是喝血的,明军伤亡也很惨重,尤其是祖大寿将军薄弱的侧方,连万人敌都不够阻止疯狂的后金人了。直到晚上,双方都打得精疲力竭,努尔哈赤感觉非常耻辱,他怎么能在一个小小的宁远输给一个不知名的守城官呢?于是不服,再战!

战到第二天,后金的哥们不想打了,面子诚可贵,性命价更高啊。也有说是因为努尔哈赤中弹了,到底中没中没有确切证据,我个人认为他很可能在此次受伤了,并且心灵受了更大的伤。总之这边的袁大人看见炮火中后金逐渐撤退了,虽然袁大人也撑不住了。但是他赢了。原因很简单,你觉得后金不打没有退路吗?袁崇焕不守就更没退路了。

退去的后金队伍带着憋屈,把可怕的戾气发泄到了不远处海上的觉华岛,因为天气严寒,海水冻住了,后金骑兵踏着厚厚的海冰到了岛上疯狂掠杀,当时“虞骑既至,逢人即碎……无一不颠越糜烂者”。觉华岛千数军民全部战死,他们无辜地承接了后金战败的怒火,死得十分悲惨。我从来不想偏见少数民族政权,但是后金他们这种屠杀习性让我总忍不住骂一句“畜生”。(不好意思)

虽然觉华的悲剧很沉痛,但宁远还是个空前的好消息,毕竟这是萨尔浒之后卑屈的大明第一次激动人心的胜利!尤其是在宁远大捷后不久,那个土莽头子努尔哈赤居然挂了,不知道是吃了炮子还是气的,他再也不能杀人了。袁崇焕一夜出名,被提拔为右佥都御史,这是他第一次的战功,从当时到现在都非常惹眼。惹眼得争议不断。

反袁论自然是以觉华岛为据,其说认为,宁远非大捷,却大败:袁崇焕不撤回山海关是因为他想靠这战成名,而敢于冒这种玩儿命风险,则是他知道努尔哈赤此次来犯纯属是为了抢点东西,觉华岛有粮草,后金不会死磕宁远,他们去觉华岛吃饱就不会来咬宁远了。所以袁崇焕是牺牲了无数的士兵,以宁远掩败为功。

这种说法显然很想当然,就像历史是人商量出来的一样。几个问题反驳一下:袁崇焕主张坚守宁远可不是临时决定的事,他穿越的啊?努尔哈赤就是来抢点粮的,他至于带那么多军队?抢粮抢得被大炮炸豁了(自己都死这了)还坚持夜战?目的就是锁定觉华掠点物资还能“逢人即碎”,哪来那么大邪火啊?

所以呢,一码归一码,觉华岛不是袁崇焕的错,当时能顾了辽东这边守住就很不容易了。宁远大捷是一个成功,这无可厚非。垂头丧气的大明顿时又有信心了,甚至有人还幻想努尔哈赤的死会和丰臣秀吉的死一样,使后金混乱撤兵。这就想太多了。因为后金上来了一个更狠的角色,皇太极。

宁远大捷和皇太极可谓袁崇焕的一个转折,宁远让袁有了资本,更让他有了成长,最初死不动摇的誓言被这里严峻的局势变化了,他决定跟这个叫皇太极的新领导谈谈,诡异的是由头居然是给努尔哈赤吊唁,更诡异的是这种兔死狐悲的桥段皇太极接受了,并且开始了和袁大人书信往来的笔友生活。他们密谈了点什么我一个字都不知道,不过我推测内容不会完全光明,二人前后书信来往达十余次,要只是单纯的对骂应该不会这么意犹未尽,如果两人也不是在私通情书的话那肯定是有利益商量。最最关键的一点是,虽然袁大人提前跟朝廷报备过,可大明这边去谈判的,算是袁崇焕的代表,而不是中央空降的官方代表,这话就说不清了,袁崇焕是要干什么呀?!

这时候的道理其实也不复杂,就和万历抗日那会儿挺像,后金输了一次有点唬,袁崇焕呢虽然险胜,但他无坚不摧的宁远城一次就被掏好几个大洞他更心虚,两者都忽悠着不敢动,想缓一缓。袁崇焕此举又是备受争议,他这时候是准备叛变了吗?是瞬间要胁迫中央议和卖国了吗?我认为不是,就像皇太极接受他的吊唁也不是打算放弃“大业”一样,他们都是想利用周旋恢复实力,再一决雌雄。我这么说的依据,就是袁崇焕谈判后的表现,他加紧速度把关宁防线修整加固,还在关内屯田积粮,为的是一旦大战有基础保障(怎么看也不像议和卖国的节奏吧?)。而皇太极方面也在准备,阿敏带兵袭击了皮岛和朝鲜这两块明方在后金屁股上的威胁,为的是防止一旦大战开始腹背受敌。这里怀疑又来了,当时朝中也有很多言官在骂,为什么袁崇焕没有去援救皮岛朝鲜呢?你看,当时双方都在加紧备战,战争这东西,玩儿的就是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敌人就来了,这最危险的时刻,以为还是万历大哥有钱敢任性的年代啊?虽然后方的思密达沦陷少了一个支点,但总比袁大人去打阿敏时皇太极到宁远了强。袁崇焕是英明的,此时容不得马虎,因为大战在即,山雨欲来。

天启七年五月,努尔哈赤的丧服还没到他儿子就又开杀戒了,后金六万八旗军开向锦州,锦州守军很少,情况危急。守城的是老将赵率教,他紧张之后决定跟皇太极拖,拖到袁崇焕来救他。八旗军虽然人多,但锦州城炮轰箭射的一时也攻不下来,关键皇太极也不知道明方水有多深,他软硬兼施逼赵率教开门决战,老赵唧唧歪歪的半天,中心句为“城可攻,不可说也。”

同时,满桂已经从前屯带着人赶往锦州了,在路上意外遇上了莽古尔泰的护粮队,双方二话不说一顿死掐,明方对这次PK的记述是“奴死甚众”,清方记述是“大战相当”,那估计就是大明赢了。看样子锦州这边没戏了,皇太极决定换个地方,他去了宁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在宁远城外,与后金见面的并不是红衣大炮和万人敌了,而是意气风发的大明军队,Yes,袁大人要玩儿单挑。皇太极有点高兴了,他觉得攻城我们攻不动你的大炮,打野战还怕你不成?!

碧血飞溅的战场,前将满桂、祖大寿等率众厮杀,毫无畏惧,这是八旗军从没见过的明军,如此英勇决绝,奋不顾身,这才是那个三大征的队伍啊。而暂时安全了的锦州也没闲着,赵率教带着人在皇太极屁股上给了一脚,又麻溜地跑回城里。后金发现自己被夹逼了很愤怒,再次去咬锦州,跟以前一样打不动。皇太极当时就是这样,宁远打不赢锦州都跑出来踹他,回头想打锦州人又缩回去了,他在关宁防线来回兜圈子就是进不去,八旗军在连续作战多日亦伤亡惨重,最终不得不狼狈撤退。

斯战,史称“宁锦大捷”。“十年之积弱,今日一旦挫其狂峰。”天启如是评价。

宁锦大捷是绝对没有争议的胜利,也是袁崇焕起伏的人生中高潮的一章,却也起笔了新的一章。随着聚光灯变亮,袁大人本质里的弱点要慢慢显出来了,人都有弱点,但袁大人的弱点给他积累下好多败笔,最终致命,哪怕他现在牛得刺眼。之后的各种转折估计会让大家震惊,史实一直都很复杂,人、事不是一下就可以定性的。

那 “英雄”的他究竟败在哪里?袁督师被凌迟的结局是必然还是崇祯一时脑残呢?历史应该给袁崇焕怎样的评价?我们下次再一起总结吧!

宁锦大捷之后,袁崇焕更出名了,这是比宁远的小胜意义更大的成功。但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老人的话往往是对的,宁锦大捷给袁崇焕带来称赞,也带来了无数质疑,比如为什么阿敏去打朝鲜的时候宁远没有支援、锦州为什么驻兵不够等等,这些问题我们上次分析过,长远看袁崇焕的抉择无疑是正确的,不过明朝这些言官嘛,高级喷手,骂你无需解释。天启七年,跟孙承宗当初一样,刚刚立功的袁大人就被朝臣以“暮气难鼓”的理由挤兑回了家。但袁大人并没有太沮丧,因为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现在的他是一个有战功资本的他了,这让他成熟也让他开始骄傲,即使被挤兑回家也坚信自己的能力,可是到了后来,这分骄傲却也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他的败笔。

现实并没有让袁大人等太久,同年,天启皇帝就驾崩了,崇祯皇帝即位。崇祯面对天启给他留的烂摊子感到十分恶心,尤其是门口那个叫皇太极的威胁,辽东,依然是大明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所以当崇祯问起那边怎么办的时候,满朝文武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思念一个人,那个打破过后金不败神话的人,那个被赶回家现在还是个小平民的人。

然后,袁崇焕就接到了来自朝廷再次启用的聘书,职务是兵部左侍郎,升迁了不少~但是还没等袁大人上任,第二道聘书就又来了,这次官拜兵部尚书、督师蓟辽。我们常称他为袁督师,其实“督师”并不是个官职,而是代指总督管某地的意思,这里是让袁崇焕全权督管蓟辽军务,相当于皇帝之下最大的地方官。袁大人当时肯定很惊愕,见过升官的没见过这样升的,要知道之前他也就是个辽东巡抚,从二品,而突然升为总督级,加兵部尚书衔,看来崇祯这是急疯了。

为了让皇帝安点心,袁督师立刻走马上任,结果上班还不到三个月,就被皇帝喊去谈话了。那是崇祯元年的七月,皇帝先是慰劳袁大人的辛苦(上慰劳意),紧接着就询问辽东局势:“边关何日可定?”袁崇焕回答说:“臣期五年,为陛下肃清边陲。”——这就是著名的平台召对,袁崇焕这一句“臣期五年”最终成为他一生悲剧的红线。

为什么呢?因为可怕的是他这句五年复辽的牛皮实在是吹大发了,更可怕的是崇祯那个急猴子居然信了!手足无措的崇祯只觉得袁崇焕就是大明的救命稻草,这种孤注一掷是很危险的,如果他突然意识到救命稻草并不是木船的时候,他会猛生出一种绝望然后把稻草撕碎。但袁崇焕当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倒是很清楚他在吹牛,当有人问他何以五年定边时,袁大人气定神闲地说:“上期望甚,故以五年聊慰圣心耳。”就是说不过安慰他一下罢了。那人吓坏了,难道袁崇焕已然牛叉到如此地步、敢“欺君罔上”了?这可是大罪啊!经人一提醒,袁大人的梦醒了一半,这牛皮吹这么大,到时候没法收场就麻烦了。于是他又去旁敲侧击地表示五年的目标有点过了,比如钱粮啊武器啊就跟不上。崇祯显然没听出来袁大人的潜台词,他只道凡是“救命稻草”提的要求一定要满足,当下便命令六部,袁大人的担心要尽全力解决。话都说这份上了,袁崇焕没词了,他只好带着他夸下的海口磕头谢恩,到离开也没有让皇上知道他一开始就是在扯蛋,一是因为不敢,二是不愿。

袁崇焕不愿坦白他是在吹牛,因为这是个面子的问题,是自尊的问题。袁崇焕出身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说白了就是科举上来的文官,书生一枚。自古以来书生文人就没有不好面子的,袁崇焕不幸还是个自尊癌,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打赢了无敌战团八旗军,升了位极人臣的兵部尚书,大明上下都视他为救世之神,神怎么可以犯错呢?于是他宁可冒着跟皇帝违约的危险,也不愿出尔反尔认怂。况且,我甚至怀疑,袁崇焕是暗抱着“我五年真能复辽”的决心的,当时朝野上下口耳相传袁大人的神话战绩,万人敬仰,这个爱面儿的文人肯定也有些头脑发热、得意忘形。不过呢,袁大人自己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书生,他对于“督师蓟辽乃文官出身”讳莫如深,因为明代虽是文制于武,但拜一直以来的言官所赐,文人并不是什么褒义词,基本是代表了“迂腐、不解边事”,只会瞎嚷嚷的意思。袁大人此时列位高官,又是将领之名,他最不愿意别人说他就是个耍笔杆的不懂打仗,如果有人敢犯忌,袁大将一定会干死他,哪怕是总兵也一样。

这个被袁督师黑上的总兵叫毛文龙,此人不得不说也是个传奇,早年供职于李成梁帐下,后来辽东陷落,他带着二百人奇袭后金镇江守兵,收复辽东半岛数百里领土,并在海上一个叫皮岛的小岛上开始了遗世独立的生活。为了嘉奖他,朝廷赐其将军印、加总兵衔(虽然只是管几个小岛)。之所以给毛文龙这么大荣耀,是因为他的作用是很大的,皮岛北岸与后金界仅隔八十里,当辽东正面战场紧张的时候,毛总兵就可以带着他的海岛奇兵在后金屁股上时不时来一脚,再者此人作战猛悍,连孙承宗都赞叹:“鸭江醅发,鹿岛苹开,谁是元功”。

既然都是为朱家打工的,毛总怎么就被袁督师黑上了呢?归根结底就是没文化真可怕,毛文龙属于野战出道,长年带着一队“星期五”在荒岛求生存,什么人事关系、人际交往基本不懂,也不屑于懂,史书多评价他“渐骄恣,上事多浮夸”,就是相当目中无人,还总虚报战功,而因为岛上实在太穷,毛总时常多要几倍军饷,并利用地方资源倒卖点人参啥的,引得朝中大臣对其颇有微词。不过毛总不惧这些,他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些只会说嘴的文臣,也不在乎被告黑状,他觉得能管得了他的只有皇帝,别人都边去——包括督师蓟辽的兵部尚书袁崇焕。

袁大人看他不爽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官小奈何不了他,现在辽东属袁督师第一,毛文龙再扑腾也是个二等角色。让袁崇焕讨厌他具体有这么几点:一是毛文龙总是冒报战功,他除了头几年骚扰过后金几票后来就鲜有动态,如此便常常会抢袁大人的风头,给袁大人“哪都有你”的反感,比如努尔哈赤死的时候,他插了一本说,是他在后方放枪让努尔哈赤更惊恐急死的,白白分了袁大人的荣誉;二是毛文龙多年自由在外,不服管束,有这么一个刺头,袁督师的辽东队伍会不好带的;三是最重要的,毛文龙一介武夫,在碧血横飞的战场是很看不上科举出身的袁崇焕的,这就戳了死穴了,当毛还嚣张地倒人参的时候,袁大人已默默在心里记住他了。早在袁大人去辽东时,首辅钱龙锡就问过,如果毛文龙不听你的怎么办,袁大人冷静地答:“可用即用,不可用即杀之。”

崇祯二年,袁大人就感觉到毛文龙“不可用”了,他带着一群人直接到了毛的辖区。毛文龙表现还是挺客气的,备下好多好吃的接待袁长官。袁长官起初也很和气,亲切地问起毛的老家杭州,并贴心地告诉他,那里养老条件相当不错。毛总兵听出来这是让他滚蛋的意思啊,只好隐忍地说了一句“但是我得在这里牵制后金”。这就完全逆着袁督师来了,还有的活吗?一天后,袁崇焕借着犒赏岛兵的名义又喊来毛文龙,毛文龙还没开口,说时迟那时快,袁崇焕突然下令将毛文龙的官服扒掉,请出来前崇祯给他的尚方宝剑,面对着京城的方向,开始历数毛文龙十二大罪状,罪罪……都很牵强,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袁崇焕要他死。砍死毛之前,袁崇焕喊出了那句足以暴露他弱点的话:“你道本部院是个书生,本部院却是个将首!若臣五年不能平奴,求陛下亦以诛毛文龙者诛臣。”

然后理直气壮地把毛文龙杀了。

陛下什么反应呢?史料载“上喜”,而实际上“上”一点都不喜,崇祯只是此时要用袁崇焕,装出高兴忍了罢了,当他觉得袁崇焕的诺言实现不了的时候,便毫不犹豫按照袁自己的要求“诛之”。袁崇焕杀毛之举,是他人生中的大错,毛文龙纵使骄横狂妄了点,贪污了点,却绝对罪不至死,而且他在皮岛的制约作用,是不容小觑的,他在后方蹲着,皇太极就不敢随意出门,毛文龙一死,八旗军就敢撒着欢在辽东蹦跶。袁崇焕杀毛,纯是为了狭隘的自私,他看似霸道的一句“本部院却是个将首”,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软弱,此时的袁崇焕身处高位,比以前更警觉更虚荣,他说了很多吹牛的大话,都是在掩饰内心的不足。他靠嚣张的行为,表示自己的强大,但这种不计后果的做法也断送了他的一切。

当然也有说法是,袁崇焕是和皇太极密谋过,因为五年复辽的大话吹得太大,只好寻求与皇太极议和拖沓,而皇太极开出的条件就是,杀了后金多年的困扰,毛文龙。正好袁督师也看毛不顺眼,故此举是在向皇太极“践约”。这种说法,不是彻底没有可能,因为袁崇焕杀毛实在有点突兀。但是正史里面几乎找不到证据,仅靠推测,我不敢下定论,大家则可以保有看法。 我唯一怀疑的地方是,既然是约定,皇太极许给袁崇焕什么了?皇太极之后的做法实在不像是实现诺言——

崇祯二年十月,没有了毛文龙的威胁,皇太极大爷无所顾忌地带着一家老小十万之众开启了复仇模式。袁崇焕的关宁防线不是打不过吗,没关系,我们绕着走还不行吗?就这样后进军绕过了长城关隘,一路顺风地直接到了遵化,那是帝都门口啊!崇祯估计当时就想剐了袁崇焕了,你他妈告我五年灭了皇太极,结果他们都到我鼻子底下跑马了!但是崇祯只是想了想,他和袁杀毛文龙时一样,又忍了,所以当袁崇焕带着援兵从宁远赶回来时,受到了崇祯和蔼的安慰:“有你在,我放心。”此时袁督师绝对是属熊的,他书生的敏锐心眼去哪了呢,一点也没感到崇祯根本就不放心吗?这就要说说袁督师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了,其实在蓟州就追上后金可以打了,袁大人愣是动都没动,就这样一路护送着后金军畅通无阻地逼向京城,满城上下大概把袁家祖宗都问候遍了,几乎认定袁英雄是叛徒。就这样崇祯都能耐住,可见这个皇帝腹内春秋不简。那么袁崇焕为什么不打呢?他是叛徒吗?我认为不是,他不打的原因很简单,不敢打。跟八旗军玩儿野战胜算很小,他打算沿用一贯的“凭坚城用大炮”之法,打得皇太极自己跑掉,于是开到了北京城下。但是这袁督师真是秀逗了,也太狂了,崇祯几句安抚就让他以为首都还是他的宁远,他可以想怎么用兵就怎么用兵,想在哪轰人就在哪轰人吗?他只顾着忙活自己的袁氏兵法,却忽略了皇帝可不想让他不受约束地实验。

十一月二十七日,在明军的全力抗击下,皇太极又被大炮轰走了,正如袁崇焕所计划。督师很得意,北京保卫战又赢了一把,所以崇祯又喊他去平台召对的时候,他应该是挺高兴的。但是,出乎意料,打赢了仗的崇祯却是一脸黑气地问:“你为什么要杀毛文龙?”这足以看出,崇祯当时一点也不“喜”,他只是在忍;第二问:“后金怎么能打到京城?”因此刚才的“我放心”也是在忍着;第三位:“满桂为什么受伤?”是不是你故意指使的。看到了吧,崇祯完美继承了朱家腹黑高智商的特质,袁崇焕之前所有的行为他都不满,只有袁大人自己不知道皇上这不是无条件信任而是有条件忍耐,当用完他赶走后金,这些积压的不满便瞬间爆发。袁崇焕也无言以对,杀毛是他嚣张矫诏,京城是他疏忽自负,满桂跟他又有过节,他没法解释。而崇祯也没给他机会解释,他已认定袁崇焕是个敢欺君罔上的骗子,绝望愤怒的他只想把“救命稻草”扯碎。袁大人被直接扔进了大牢。这件事,史称“己巳之变”。

这一路上,袁大人都是自己在给自己挖坑,说到底就是他最敏感的那里——书生见识。他为自己的成功欣喜,喜得不知道姓甚名谁了,崇祯又猛给他扣高帽,他就和明朝其他文人一样,大胆胡扯,他渴望这种狂妄,却知道现实残酷,于是他的自负中其实包裹了自卑,为了掩饰内心便用力裹得更厚。但他忘了,滚得太大领导会看着碍眼。

袁崇焕被认为是叛徒被杀吗?不。满清编的反间计太侮辱崇祯的智商。崇祯知道袁崇焕没有叛国,哪怕他动过议和的小心眼。但是从他矫诏杀毛文龙那一刻起,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你可以吹牛,但不可以不听话,当他理直气壮地要驻军京城下的时候,就到了鬼门关口。就算你是军事布局,敢让敌军到了首都门口还忽视皇帝圣威,袁督师已必死无疑。

袁崇焕并不是梁启超推举的“民族之隆替者,千古未始有之”的大将,他只是在人才寥寥的明末唯一能战辽东,才显得尤为可贵,更是因为满清处心积虑的炒作,方传得神乎其神。不过他也不是叛徒,他真的是想报效祖国,只是因为本质的弱点和幼稚的行为断送了后路,无奈的悲剧,到最后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吧,若可以明白,他会不会泣下一份苍凉呢?

可历史不适合后悔,更容不下眼泪。

崇祯三年八月,曾驰骋辽东创下宁锦传奇的袁督师崇焕,以数罪被凌迟处死,身上的肉被一刀一刀片下,“皮骨已尽,心肺之间,叫声不绝……时百姓怨恨,争啖其肉,食时必骂。须臾,崇焕肉悉卖尽。”

你还记得吗。他曾说杖策必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

他曾说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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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撇去夸张,用史实还原袁崇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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