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札记:一江暖水向北流

来源:徐达内.COM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12-22,星期一 | 阅读:923

这是足以与三峡工程匹敌的大项目,开工建设十余年来争议也从未断绝。

“历时十一年,中国最大的南水北调工程,通水竟然失败。据报道是水道结冰,北京滴水未进。一窝一窝的专家们,居然没人想到,北方有几个月是零度以下?现在沿途架大锅烧水?还是铺暖气管道供热?评:这个损失得多大啊,谁特么来担责?败家玩意儿。”

“听说南水北调到了北方最终完全结冻,一滴水也到不了北京,我气恼了!早在多年前我就说过,一定要为南水北调安装地暖,就是没人听!现在好了吧?眼看着失败了!”

周末的互联网舆论场上,出自@静静的雪-与@花马千里的两条微博,再次引人将目光投向南水北调工程,触发了那原本即是待命状态的质疑指令。

今晨,京华时报出面辟谣,获各大门户网站力捧,“南水虽有结冰,无碍如期进京”:“昨天,网传因北方天气寒冷,南水北调水流冻冰影响进京。昨天,记者从北京市南水北调办公室了解到,北方冰冻情况在设计施工中早有考虑,工程不但有相应的防冻设备,而且还有除冰措施。目前,水流部分路段中有10厘米左右的表层结冰,但是冰下的水是流动的。预计12月27日,经过15天的长途跋涉,北京人将如期喝上长江水。”

近乎常识性的问题,不可能未曾考虑过,“北京市南水北调办相关人士介绍,建设部门在设计施工中已充分考虑到北方气温因素”:“官方曾做过统计,受到河南安阳以北地区明渠表面结冰的影响,输水能力将下降到正常情况的60%,但可以正常输水… 根据方案,冰期输水方式为:对于具备形成冰盖气温条件的渠段,控制沿线节水闸使渠道尽早形成冰盖,因为冰盖是相对稳定和安全的;对于不能形成冰盖的渠段,则通过设置拦冰索、排冰闸,分段及时清理冰块,防止形成冰坝或冰塞。这些措施可充分确保沿途水流的通畅。”

是去探讨一道物理难题,还是听信粗暴有力的说法,在文科思维占据主流的舆论场上,压倒性的意见自然选择后者,何况,质疑源头文章之一《南水北调通水即失败》,还是出自“自称是‘物理学博士,电脑工程师,业余投资家、财经评论家’的网友 ‘马可安’”之手,看上去可信度不低。

依据澎湃新闻今日考证,近期关于南水北调的舆论围剿战,引线正是由“马可安”亲手点燃:“12月19日,‘马可安’在腾讯微博发表网络文章文章称,南水北调中线干渠中水流速过慢,会使工程达不到预期的年调水量。同时,大量泥沙沉淀会‘毁了中线工程’。该文一发表,即引起网友热议,虽然原文很快被删除,但不少阅读过文章的网友,仍据此对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效果产生了怀疑。”

“年调水量无法完成?”、“泥沙沉积会毁了中线工程?”、“冰期没法输水?”、“中线输水如何保障?”针对“马可安”所提出极具杀伤力的四大问题,澎湃新闻一一采访专家求解,得出的结论当然是对方夸大其词错谬百出,其中,中国工程院院士、水资源专家王浩鸡同鸭讲式的无奈颇具代表性,“结冰问题都研究了有10年了,结冰期怎么输水,冰封期怎么输水,化冰期怎么输水,别听他们瞎咋呼。”

文末,对于“马可安”自恃的专业性,澎湃新闻记者也有补刀。去年年底,“马可安”还曾提出“华北雾霾与核辐射有关”,一时间也是人人谈之色变,“不过该观点随后遭到众多煤炭、原子能、大气等领域的专家学者驳斥,指出马可安的推断缺乏直接证据支撑,一些关键问题还存在科学、逻辑错误…面对各方质疑,马可安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坦承,将华北雾霾与核辐射直接关联,‘完全是我自己的理论推断’,‘铀含量高到多少,是否足够引起严重雾霾,这是我的猜测,需要实验数据证实’…与此同时,马可安自称的教育背景、研究领域等也遭到媒体质疑。”

如此说来,所谓根据河流表层的大黄鸭漂流速度,以测算渠道输水的平均水流速度,看上去的确有些荒诞不经。

但是,专家的说法就一定可信吗?“本来不信,‘砖家’辟谣我反倒信了”,今晨人民日报《共同滋养健康的舆论空间》谈的虽是关于中国癌症地图的传闻,可是舆论的心理却是相通相似的,“谣言这事儿,自古有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大量的人没有了必要的鉴别能力,没有了对自己转述言说负责任的敬畏感,不分青红皂白‘随波逐流’。等到真相出现,非但没有愧疚感,甚至会假装别过头去。可怕的是,一些公权力机构,面对网络新舆情丧失了应对与引导的能力,处处被谣言牵着鼻子跑。如何在互联网时代直面这种生态,并有所作为,是社会治理者共同面对的难题。”

关于南水北调的各种辟谣,类似澎湃新闻式的四问四答,四个月前,也即是冰桶挑战赛火爆之际,人民日报也曾撰文澄清过。

2014年8月25日,针对“湖北、河南部分地区大旱,有人怀疑乃南水北调所致,并担心今后调水水量不够”,人民日报《求证》栏目记者专门展开调查采访,以一方质疑一方回应的模式摆事实讲道理:“南水北调致汉江缺水?上游来水偏少是汉江缺水主因,将由引江济汉工程补充汉江水量”、“南水北调致河南大旱?水源区和受旱区非同一流域,没有任何影响。依靠南水北调可应急调水抗旱”、“汉江将无水可调?根据丰枯规律,现在是枯水期,正常年份有水可调”、“‘南水’该不该北调?降水仍南多北少,即使节水挖潜仍需调水补缺”。

可是,很难说类似的澄清起到了多大效果,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还是常态,在事关山川河流的水利工程大项目上,朴素的自然观依旧有着不辩自胜的魔力。

诸如@书生老田所言,即是应者云集之论:“吾国很多貌似弘大的设想,其实都是异想天开;付诸实施后,很有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三峡筑坝,只想到高峡出平湖,实则却阻断了长江水对流域的供养,更是悬在中下游民众头上随时会倾覆的大水盆。南水北调貌似依据南方水多,北方水少,但这样不仅难以让北方成鱼米之乡,反而可能让南水乡方成不毛之地。”

像@张鸣的掷地有声,换来的也是掌声雷动:“南水北调,可以休矣。人为地改变大自然现状,无非拆了东墙补西墙,后果严重。”

更有甚者如@旁观者马勇,似有将南水北调工程连根拔起的气势:“初民社会就知道逐水草而居的道理。如果北京已经不适宜继续成为国都,如果北京已经无法容纳这样多的人口,就应该从长计议,用几十年或上百年时间迁都,而不宜用南水北调,更不宜用海水淡化这样的办法。人无法胜天,不要让后人觉得这一代人太笨。”

 

所以,正是在类似的不信任氛围,8月、10月以及12月,几乎是规律性地每隔两个月,即有一波针对南水北调的质疑潮。

2014年10月14日,@财经网转发一则爆料,“南水北调第一阶段水到天津时已无法利用”:“中国南水北调第一阶段将水资源引向以重工业为主的东北,但这些水在抵达天津时就已基本上无法利用了,因为调水沿线会经过污染区,水中携带了大量污染物和沉积物。有官员称,调水非长久之计,还需依靠海水淡化和雨水收集来解决问题。”

这一篇由环球网所翻译自路透社的报道,一经推出,即引争议,焦点在于,它把南水北调的终点误认为是东北,紧随其后,天津水务局不得不通过东方网澄清,“整个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采用修建专用渠道进行输水,沿线各地在建设过程中采取多种有力措施确保水质安全。‘我们在渠道周围设置防护隔离带,还对沿线的污染企业进行了整改、治理和搬迁,水质不会因为经过污染区而受到污染。’天津市水务局有关工作人员说。”

两月之后,南水北调中线一期工程正式通水,12月12日,依据央视新闻联播播报,最高领导人发去贺电,“南水北调工程是实现我国水资源优化配置、促进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保障和改善民生的重大战略性基础设施。经过几十万建设大军的艰苦奋斗,南水北调工程实现了中线一期工程正式通水,标志着东、中线一期工程建设目标全面实现。这是我国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一件大事,成果来之不易…希望继续坚持先节水后调水、先治污后通水、先环保后用水的原则,加强运行管理,深化水质保护,强抓节约用水,保障移民发展,做好后续工程筹划,使之不断造福民族、造福人民。”

这是一个可称之为低调的祝贺,同样的气氛,纽约时报中文网在一年前即已嗅出。

那时,正是南水北调东线工程正式开始从长江引水之际:“中国政府常常炫耀自己在建设巨坝和改变河道方面的功绩,认为它们是工程学上的伟大壮举。但这一次,中国政府却没有这么做。本周,被中国称作‘世界最大调水工程’的项目的一期工程在低落和无奈的气氛中正式开始运营…但该项目进展一直不顺。项目多次遭遇延期,成本超出计划,官员们在谁付钱及谁该得到水的问题上争执不休。此外,为了扩建大坝和开辟中线河道需要迁移超过30万人口,其中大多数是贫穷的务农家庭,他们的安置问题也引发了激烈纠纷。另一方面,两个线路的河道,尤其是东线,污染问题堪忧…中线的起点是湖北省的丹江口大坝,明年将开始取水,并沿着793英里长的河道将长江水输送到北京。中线的一个分支还会把水输送到北方的港口城市天津。政府正在讨论在中国西部开设另一条线路的可能性。”

《中国南水北调一期工程低调投用》2013年12月12日刊发,在各路社交媒体均曾广泛流传,如今读来,似与中线工程境遇相差无几,“官员们似乎低估了该工程的社会和环境影响。该项目曾由前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的政府管理,而他曾接受过作为水利工程师的训练。不过,即使是那些监管过项目建设的官员们最近也显得底气不足…东线一期项目相对而言没有进行太多宣传。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做出的批示中,除了表扬,也有所训诫…习近平在上周日发布在政府网站上的批示中说,‘希望大家总结经验,加强管理,再接再厉,确保工程运行平稳、水质稳定达标’…”

一年之后,中线通水。

在工程路线的起点“水都”丹江口,从这座“悲情城市”流走的滔滔江水,像是止不住下漏的那一掬泪,“这座城市半个世纪历经两次大规模移民。第一次,丹江口大坝修建,两千年的老县城均州古城永沉水底。第二次,大坝加高,淹没水位线上升,为纪念均州古城而命名的均县镇,整体搬迁,剩下一片废墟…丹江口市新闻中心副主任陈华平告诉澎湃新闻,该市浪河镇浪河口村村民何胜友因为南水北调,一生搬迁达6次。1967年丹江口大坝下闸蓄水后,因不愿迁走,何胜友家中被上涨的水淹,天亮后看到没顶的房子,‘有无数条蛇和老鼠爬在上头’。”

“我们为南水北调付出了这么多,得到什么呢?”面对澎湃新闻记者,丹江口市南水北调办原副主任丁力先如此发问,这既是他个人之问,也是这座城市之问:“近年来各地变化日新月异,很多事物‘从无到有’,而丹江口市却是‘从有到无’。为了修建丹江口水库,该市1966年就修通了到汉口的铁路,可这条铁路至今只是断头路,从12年前就停开了客运火车。襄渝铁路复线修建时,该市力争该铁路从丹江口过,未果…从丹江口去周边中心城市火车站、机场,包括其所属的十堰市,皆在两小时以上…北京某女演员来丹江口拍一部南水北调题材电影,走时赶飞机误机,埋怨‘你们这的交通也太差了’。”

因为北京喊渴,所以南水北调,是谓一江暖水向北流。

在京华时报今年10月份报道中,丹江口水库所在的河南淅川县,也以同样的悲情面貌示人,“ 2011年6月25日,沿江村开始搬迁。临行前,75岁的何兆胜一语不发,不停地摸着带不走的土狗。房前屋后,一圈一圈地转…何兆胜的背后,是从1959年至今淅川县的40万人大迁移…他们亲手扒掉自己盖起来的房子,锯倒院子里的老树,卖掉一手养大的牛羊,放了相伴左右的老黄狗,蹲在残垣断壁前吃下最后一顿晚饭,清晨在祖宗的坟前长跪不起,泣不成声,但最终,拉着小儿,搀着老娘,带着对老家的无限眷恋踏上搬迁之路…有人忍不住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在中国的版图上,再也没有了这些行政区划;在这块土地上,再也见不到炊烟袅袅的村庄,感受不到你来我往、熙熙攘攘的生活气象。”

记者张然以细腻的笔调勾勒出,渴不仅令北京心疼,也使淅川撕心裂肺:“就要启程了,一位老太太带领儿孙们跪在祖坟前:爹啊娘啊,我都八十二了,这么大还要搬到千里远的地方,心里真不得劲啊!恐怕以后再也没机会给你们送纸钱了…但当有人问淅川县盛湾镇姚营村91岁的老人:‘大爷,知道为什么让您搬家吗?’老人回答:‘北京渴!南水北调!’再问:‘您愿意搬吗?’‘咱总不能渴北京人吧。’老人说。”

近六十年的淅川迁移史,长达十余年的南水北调,这样的悲情片段,应该不只是偶然。

旷日持久的工程,一涨再涨的投入,依据21世纪经济报道今年六月转述,“十年之间造价已然翻番,成本由1240亿涨至2082亿”:“根据2002年国务院批复的《‘南水北调’工程总体规划》,‘南水北调’东线、中线一期主体工程估算总投资1240亿元,其中东线一期320亿元,中线一期920亿元。但随着‘南水北调’工程一再‘跳票’,成本也一涨再涨,从原先估算的1240亿元涨到2082亿元…”

成本上涨,收费也随之上涨,工程水价远高于地方水价的局面,令不少地方政府头疼不已。

“最后输送到地方因水价高企不能投用,那南水北调工程会因此失去意义吗?”针对知乎主题帖中所讨论的该问题,获赞最多的回答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目前来看没有失去意义…简单点说,你开车载着一车水去送一条直线路上的几个缺水村子,但是路途遥远,你开着车到了第一个村子发现他们自己挖了口井,不愿意给你送水的车费,但你不能说你开车送水的行动失去了意义,因为目前传来的消息是后面几个村子依然缺水,你可以带着水继续前行,尽管他们也存在挖井的可能。”

 

(詹万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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