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谈话录》:语言属于死者与未出生者

来源:外滩画报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5-08-17,星期一 | 阅读:1,381

文 | 徐兆正 编辑 | 程晓筠

一、写作

卡夫卡极为看重语言的应用,无论是日常交谈,还是文学创作。当他看到别人写给雅诺施的侮辱信件时,先是“用指尖把它放到最远的桌边上”,然后才发表看法:“每一句骂人的话都是对人类最大的发明——语言的破坏。因为说话就是斟酌并明确地加以区分。话语是生与死之间的抉择。”

这是对卡夫卡排斥一切非静观和过火态度的进一步说明:因为我们在占用语言的同时便遗忘了语言的真正归属:“它属于死者和未出生者。”每一个字都必须加以精确界定,伤害语言就是伤害感情。

《卡夫卡谈话录》里有一组非常具体的对比:雅诺施带给卡夫卡一期载有阿波利奈尔长诗的杂志,卡夫卡的态度恰如布罗德所说:“凡是使人感到是杜撰出来的,是效果显著、有才智、有艺术性的东西,他一概摒弃。”在这里,他虽然将阿波利奈尔比作能手,但即便是其时尚不满 20 岁的雅诺施都感觉到了其中暗含的保留态度。

果不其然,卡夫卡随后给出了他对这类“艺术性”作品的总的评价:“我反对任何一种熟巧。能手由于有骗子的熟练技巧而超越于事情之上。但是,一个作家能超脱事物吗?不能!他被他所经历、所描写的世界紧紧抓住,就像上帝被他所创造的造物紧紧抓住一样。为了摆脱它,他把它从身上分离出来。这不是熟巧行为。这是一次诞生,一次生命的繁殖,与其他任何一种诞生一样。您听说过,妇女是诞生孩子的能手吗?熟巧是给骗子保留的。没有艺术家的地方,这些骗子就出来活动。”这个评语不知击中了后世多少作家。

在这次谈话里,卡夫卡为了进一步说明他所理解的语言应当性,又拿出一本克莱斯特的小说,说道:“他的一生是在人和命运之间幻影似的紧张关系的压力下度过的,他用明确无误的、大家普遍理解的语言照亮并记述了这种紧张关系。”

对卡夫卡来说,也许现实已足够光怪陆离而不必再次施用艺术加诸变形。艺术是祈祷,祈祷则是对生活神圣本质的澄清——滥用艺术的人只是退缩者。但除开这一层对语言滥用的排斥,他对克莱斯特的推崇里同样包含了他对主题应当性的认识。在后面的谈话中他亦多次谈到这个问题:“主观的自我世界和客观的外部世界之间的紧张关系,人和时代之间的紧张关系是一切艺术的首要问题。”

二、救赎

“卡夫卡的注意力不是放在作品上,而是放在写作上”(彼得-安德列·阿尔特《卡夫卡传》),救赎所意味的写作必然是抽象而现实的一种行动:谓之抽象,是指它不单作为具体的写作,如写一个故事,写一则日记;谓之现实,则是说兹事体大:事关写作,必与生命攸关。卡夫卡生活中的一切几乎都围绕着救赎展开。救赎首先表现在启示,而启示正是先知的本色。

他曾在日记里这样写道:“人类有两大主罪,所有其他罪恶均从其中引出,那就是:缺乏耐心和漫不经心。由于缺乏耐心,他们被驱逐出天堂;由于漫不经心,他们无法回去。”

质而言之,人类何以获得救赎?已被这两条律法——保持耐心与保持相信——一语道尽。但卡夫卡无疑也对人类的真实处境有着深刻理解,那就是人们很难将两件事情同时做好,不是耐心不够,便是相信匮乏;人们总是在缺乏耐心的狂信与缺乏耐心的不信之间摇摆不定,因而难以在信仰中立足。雅诺施的许多记录都进一步揭示了这种困境。

卡夫卡所理解的救赎究竟是什么?这一点可以从他对真理的看法切入:“上帝,生活,真理——这些只是同一件事实的不同名字。”但卡夫卡显然不认为我们能够通过定义把握真理,即如先知也只能说信仰的支撑点在哪。进而言之,这不是一个可以描述的问题而仅仅是体验(是认清、奔向与经历)之事。一劳永逸地给出一个定义,如同执一根看不见的拐杖,而“真理总是深渊”。

三、印象

雅诺施在这本书里还记录有他对卡夫卡语言的一些印象:“他的语言由于内部的张力而显得有棱有角:每个字都是一块石头。他的语言的刚硬是由追求精确得当地表达的渴望造成的,因此,他的语言的这一特点不是由被动的群体特点,而是由主动的个人性格决定的。”在布罗德那里也有对他性格中执着于精确的深刻印象:卡夫卡不仅在谈话中有意识地界定每一个字,而且还通常表达对他人每一个决断的钦佩。

尽管人类(包括卡夫卡,他积极地将自己纳入其中)总是在寻求救赎的道路上踏入歧路,但由于我们同时“相信一个绝对的世界”,而它直接许诺了贯通两者的可能,所以卡夫卡才会在人世的旨趣与俯视的讽刺间反复穿过,也才会在看似懦弱实则坚定的两副面孔里若隐若现。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因激烈的自我否定与努力地接近神性二者对峙产生的光芒。神性的完美在卡夫卡的日记书信里几乎比比皆是,而卡夫卡那不容置疑的自我否定之极端形态便是他的遗嘱。

卡夫卡的一生都力图用写作沟通这不可兼容的二者,布罗德认为文学写作是他“与生俱来的力量的正确使用”,这一点非常感人,尤其是当他引用塔尔丰拉比在《先辈箴言》中的一句格言来纪念这位圣徒之际:“你不善于完成这项事业,但你还是不可以避开。”虽然自我否定与接近神性两种特质在卡夫卡体内不断碰撞,虽然这二者也层出不穷地再现和产生新的悖论,但它们产生的光芒至今仍然在照亮这位备受折磨的人。

将尼采肯定帕斯卡尔的话移来形容卡夫卡并不过分:“这两人(康德与叔本华)都没有自我的深刻的历史,没有危机和生死时刻,他们的思想并不就是一部传记,在康德那里只是他的头脑的历史,在叔本华那里只是其性格和对反应、对智力的兴趣的记录。叔本华的思想中没有冒险时间,没有传奇,没有灾难。想想帕斯卡尔!”


《卡夫卡谈话录》

[奥]卡夫卡著,赵登荣译

漓江出版社,2015 年 2 月出版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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