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记忆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5-10-19,星期一 | 阅读:1,323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 老愚作者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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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为作者“故乡在童年那头”系列之十九。

天渐渐矮了,时令收紧了大地的气。冬天来了。

高家村丁字口照碑前,大人们缩起脖子,手缩进袖筒里,低头想着心事。大队部屋顶上的高音喇叭,一如既往地聒噪着,传布来自中南海的最新指示,无非是“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把批林批孔运动进行到底!”之类玄而又玄的玩意儿,那种狂躁的腔调令人紧张。两个闲汉蹴在碾房一角,中间摆开一副油渍斑驳的中国象棋,他们高亢地厮杀着:“将军!”“上士!”“拱卒!”“打马!”……喊叫声飘荡在村子上空,酿造出一丝生气。

雪往往在一夜之间就覆盖了关中平原。我们被窗纸的映光刺醒了,天上飘洒的雪花,就像村里的二杆子余粮,懒洋洋扭闪着腰肢,不时从格子里飘进屋里。我和大弟它对着吹口气,立时就融化了。泡桐黝黑的树杈驮了积雪,有一指头那么厚……世界安静极了。

父母已经扫干净了院子,雪堆在树根周围。

大门外,街道、土墙和田野都被雪盖住了,新奇的白色,通透的白色,心里骤然间明亮起来。

头一次在雪地里迈步,我略有些迟疑,不知道脚踩在雪上,会发出怎么样的动静。脚上穿的是磨穿了洞的棉鞋,害怕冰凉的雪片钻进来,弄湿了鞋底。还没到年底,新鞋还锁在绛色的老柜子里,那是母亲的陪嫁,她最值钱的东西都在里面。

农闲时,大姨二姨过来做客,三姊妹坐在院子里,坐在炕上,一边说闲话,一边纳鞋底。穿得不成样子的衣服,被裁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用浆糊粘在一起,一层层糊上去,做成了鞋底,再一针针穿过去引过去,将它们联结成结实的一体,便是纳鞋底。这是女人的日常功课。大姨手巧,小姨略显笨拙。母亲的手艺是外婆教会的,她说,我小时候穿的鞋全是外婆熬夜纳出来的。鞋底纳好后,再缝上鞋帮,一双鞋就好了。我目睹过母亲收拾新鞋的过程,当她把一双双鞋放进柜子深处时,脸上焕发出某种难言的喜悦。

怯生生踩下去,却有异样的快乐。雪在鞋底下不情愿地呻唤,发出的声音略微有点刺耳,让孩子感受到自己的力气。

平日里走路,晴天土疙瘩硌脚,漾起的尘土钻进鞋里,弄脏了脚面;雨天踩到泥上,脚被黏住,陷进泥坑,半天拔不出来;都是不愉快的感受。我怕穿坏了鞋,遇到碎石路、土疙瘩路,便脱掉鞋子,提在手里,宁愿光脚挨扎。一双单鞋,管春夏秋三季;一双棉鞋,管整个冬天。因为家里的旧烂衣服也有限得很,实在没有多余的来做鞋底衬布。

光脚踩在地里,想想倒是有趣的事情。耕种季节,农人怕毁了鞋子,就赤脚行走在地里。牛拉着犁铧,斜阳照在他们急促而下的汗珠上。我和小伙伴们踩过麦秆、玉米秆、棉花秆、大豆秆、西瓜蔓、豌豆藤,我最喜欢的还是踩在苜蓿身上。苜蓿用来喂养牲口,其实人更喜欢吃嫩苜蓿,看苜蓿的人,为大家所羡慕,因为他能捋青青的苜蓿叶,让面锅绿起来,香起来。吃不起油和菜的农家,面条往往就醋拌干辣椒面下饭,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做工归来,母亲才舍得切一撮葱花,用藏在吊桶里的菜油炒一炒,做下锅菜给一家人吃。

那儿的苜蓿地都是可爱的。在东北坡,在南坡头,我和小伙伴们踩在盛开的苜蓿花丛里,兴奋地欢叫着。苜蓿尽管也有丰饶的枝杈,却不会有刺肉的感觉,触感类似于温柔的挠痒痒,沉醉在她的香气里,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

人们扫完自家院子,搂下自家屋顶上的,勾掉院子树上的,就不愿扫街道上的了。这让我们有了一片新天地。迈开大步,路上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窟窿。几只麻雀在我们踩出的窟窿里觅食,它们恐怕也找不到什么可吃的。自我记事起,粮食就是最珍贵的东西。喝粥,大家都把碗添得白净铮亮,涮锅水里都见不到什么饭渣,弄得猪在圈里干嚎。

我采了一把雪,含在嘴里,突然有很充实的感觉。

有了雪,贫瘠的乡村透出几分诗意,一切都美了,亲切了,危险暂时退出了生活。

踩在雪地里,孩子们都莫名地兴奋,每一脚都有新的感受。左踩右踩,前踩后踩,最后会飞舞起来,身体于两只脚交替运行中重心平移,轻盈得仿佛一只鸟。“嗷—嗷嗷—嗷嗷嗷……”踩出来的窟窿越来越浅,全身热乎了,我们什么都不怕了。

这时候,我听见了从学校那边传来的拍门声,一定是黑脸校长从外面鬼混回来了。我多想用雪洗洗他的脸,你不知道,他确实黑得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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