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谁也无法阻挡死亡对我的诱惑

发布: | 发布时间:2011-05-8,星期日 | 阅读:2,600
来源:北斗 / 作者:张亮

诗人之死:谁也无法阻挡死亡对我的诱惑

文 / 张亮 (北京大学)

有一天我看到一个朋友讲起诗人海子的诗,说他五次恋爱都因为清贫被女朋友甩了,于是看透了现世的污浊,抱着《圣经》升上了天堂。

这当然是很形而下很简单的解释。其实,对海子死亡原因的解释,可谓汗牛充栋,朱大可在《先知之门》中认为,海子的死“意味着海子从诗歌艺术向行动艺术的急速飞跃。经过精心的天才策划,他在自杀中完成了其最纯粹的生命言说和最后的伟大诗篇,或者说,完成了他的死亡歌谣和死亡绝唱。”

这种非正常的死亡歌谣或者死亡绝唱,要放到中国古代,确实是不可思议。

中国古代诗人中,也有过多种“非正常死亡”。在这所有的死亡里,最轰轰烈烈,无疑是两人。一是李白,一是屈原。李白六十岁时,喝醉了酒,以为天上的月亮在长江里洗澡,就乘着酒兴扑到水里去捉。这样的死真浪漫。中国古代文人最高的生活理想,总该归为天人合一,所以李白为了月亮和长江融为一体,屈原为了想念楚怀王和汨罗江融为一体,千百年来,这种死,虽然总有些遗憾,但却让人感觉很美,我们都觉得,死在自然的怀抱里,月亮也好,绑着石头沉到水底也罢,与天地万物一体,是诗人最佳的归宿,但浪漫只是旁观者一厢情愿的残忍看法,至于当事人,要么是无奈,要么是偶然,绝不会认为,死本身是什么好事。

但是在西方,我们就少有看到这种情绪,为了爱情而死,政治而亡,反倒像是一个传统,谁也无法阻挡这两者散发的死亡诱惑。那个写出《少年维特之烦恼》的歌德,教唆了广大怀春文学青年纷纷殉情自杀,却顾盼自如,成为一代文豪。普希金把恋爱抒情诗发挥到登峰造极,并且与老婆的奸夫决斗。决斗时,对方先开枪,他受了致命的重伤。抬回家后,他在痛苦中安慰妻子:“你放心,你没有任何过错!”当剧痛难忍时,他就让她走开,不愿让她看着自己受伤痛折磨的样子,嘴里不断地说:“我可怜的妻子!”。恰似杜拉斯所说:“爱情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饭一蔬,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为所爱之人战死,在诗人们那里,正是殉道者的英雄梦想。

在爱情之外,还有政治的殉道。

那个跛了脚的英国爵士拜伦,为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国际友谊,千里迢迢赶到希腊,高唱“起来,希腊的儿男!”,鼓动全希腊年轻人找寻古希腊的荣光。在希腊期间,他自知不起,临终高呼:“不幸的人们!不幸的希腊!为了她,我付出了我的时间,我的财产,我的健康,现在,又加上我的性命。此外,我还能做什么呢?”夜间,他在昏迷中呓语:“前进——前进——要勇敢!”希腊的独立政府宣布拜伦之死为国葬,全国哀悼三天。举行殡礼时,希腊士兵列队肃立街头,一队牧师跟着灵柩高唱赞歌。灵柩上置宝剑一柄,盔甲一套,桂冠一顶。诗人生前的坐骑也跟在其后。

拜伦

拜伦

与屈原忍辱含垢投江的屈辱心态不同,拜伦之死,是他英雄梦想的顶点,是一个烈士最壮美的墓志铭。

无论为了女人,或者为了政治,诗人之死无不彰显英勇与壮烈,其实是有中世纪“游吟诗人”的传统作祟。欧洲封建时代,贵族的城堡被广袤的农田和森林所包围,时间久了不好玩,就想游历四方。游历四方的动力在哪里?饱暖思淫欲,面包不愁,牛奶不愁,女人总是该换换胃口。于是就有情诗,有了为贵妇人的决斗,有了游吟诗人,这便是近代浪漫主义的鼻祖。在高贵美丽的贵妇人面前,每一个披上祖传铠甲,骑上宝马手持长矛,口诵情诗的贵族骑士都是折翼的天使,这些天使中最著名的就是唐吉可德爵士,他一辈子最大的幸福和光荣,就是为了妓女杜尔西内亚勇斗风车,不惜一死。但是换到中国,如果李白或者屈原为了抢一个女人而死,大家都会觉得他窝囊,没有出息,更不会有什么美感。这也是我们不同的传统所致。中国古代的大家闺秀都是门当户对,平时绝对不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文人轻浮的对象,大半都是青楼女子,出身低贱。文人写诗,也不过是道德文章之余的副产品,从来都是小道,不登大雅之堂,最多私底下写几笔淫词浪语,才子佳人小说调剂,爱情不是上流社会的必需品。除了柳永这样被上流社会鄙弃的风流浪子,正统的诗人们大都“爱惜羽毛”,为爱情而死?简直是天方夜谭。

因此,早先的中国诗人总是节制的,写你喜欢一个女孩子,最露骨的不过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写饥渴而找不到女人,最多不过是“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意思是,出了东门好多美女啊,但是这么多美女啊,却找不到我一个喜欢的。他都不直接说自己想找女人,而是说自己没一个喜欢的,这就叫“发乎情,止乎礼”。诗人自己的生活和诗歌的世界本身是分开的。除开中国人,世界人民都没有这种顾虑,印度文豪泰戈尔的散文诗其实也沾染了这种“直抒胸臆”,“我握住你的双手,我的心投进你眼睛的幽暗里寻找你,你总是躲在言语和沉默的背后回避我”这种冶艳嚣张的句子,在他《情人的礼物》里俯拾即是。

当然,新文化运动以来,情势发生了变化。苏曼殊、徐志摩、戴望舒等老一辈情诗圣手已驾鹤西去,八十年代以来朦胧诗异军突起,顾城在几个女人中间周旋,为了情人砍死老婆然后自杀,骆一禾长年生活在疯人院里,据说也跟政治有关,北岛漂流海外,也是为了和这个“不自由”的国度保持距离,只有舒婷老老实实做了一个家庭妇女。而海子抱着《圣经》的殉道,似乎给新一代中国诗人的“殉道”精神画上了一个句号或者破折号。恰似他的一首小诗:“我被带到身体之外,菊花之外,我是世界上第一头母牛(死的皇后),我觉得自己很美,我仍在沉睡。(海子:《死亡之诗》之三)”死亡,因为物质和精神对抗带来的死亡诱惑,因为女友抛弃带来的绝望情绪,在海子的诗歌里是美的。于是,这个黑夜的儿子,沉寂于冬天,倾心死亡的儿子,终于选择了殉道,一种牵缠反复,纠结了爱情与政治、神性的多重殉道,当飞驰而来的火车终于夺走了他的生命,他终于“道成肉身”,和西方基督教传统里无数的殉道者们,和浪漫主义传统里无数的殉道者们,合为一体。

于是,世界之美终于在对面向死亡的路途中次第展现,于是,英雄梦想终于在一群西化的中国诗人中间成为绝响。在这场惊世骇俗的决战之后,诗人的命运不可避免的去魅,最终归向猥琐一途。余华在一篇名为《战栗》的小说里,写到过一个八十年代新诗人的命运。多年以后,当八十年代已经过去,商品大潮洪波涌起,这个曾经辉煌的诗人发现邮箱里一封久未拆封的信,那是一封来自十八年前女粉丝的来信。诗人从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那正是他鼎盛的年代,人人都爱着他,他有无数的女粉丝成为他的炮友,那时,他不会注意到这封信的主人曾经被她调戏,请他到她的别墅中去,和她做爱,但今天,他突然发现,自己久已枯萎的生活,竟被十八年前那一封迟来的信扰乱,于是他按照信的线索找到了她,他们在那间老别墅的老床上完成了迟到十八年的做爱,那时,诗人听到老床吱呀的声音,感到一股强大的战栗感通遍全身——他不再是那个英雄,他已经失去了创作的激情,他只不过是在不断重温一个永已故去时代自慰的猥琐男。

海子

海子

当那个老去的诗人在床上战栗时,海子是幸运的,尽管他被女人们抛弃,尽管他生活清贫,尽管他的身体被拼命的创作所累,他没有感受到这种战栗,他死在诗歌黄金时代谢幕之前,死在自己才华鼎盛之时,他接续了游吟诗人和宗教圣者的传统,尽管这个传统在我们伟大祖国显得如此先天不足,成分可疑,他像那个单枪匹马冲进敌营的赵子龙,他终于找到了他所要寻找的阿斗——在最辉煌的时刻死去,做一个精神的殉道者。

多年以后的今天,当我们已经习惯在未名湖畔高声朗诵海子的诗句,习惯大声表达对一个已逝之人的敬意或者惋惜,我们是否也能感受到海子的幸运和我们的不幸?除了做一个战栗中的猥琐男,我们还有多少值得献身的东西,诗人之死,竟然也是一曲充满了悲伤的欢歌,让我们不忍正视。



 

版权声明

文章编辑: ( 点击名字查看他发布的更多文章 )
文章标题:诗人之死:谁也无法阻挡死亡对我的诱惑
文章链接:http://www.ccdigs.com/8205.html

分类: 人文视野, 文学走廊, 文艺评论, 文苑, 艺术走廊.
标签: , , ,

一条评论 发表在“诗人之死:谁也无法阻挡死亡对我的诱惑”上

  1. 第三只蚂蚁说道:

    李白六十岁时,喝醉了酒,以为天上的月亮在长江里洗澡,就乘着酒兴扑到水里去捉。这样的死真浪漫”李白在死之前对别人说过他一定是以为天上的月亮在水中洗澡而去捉月亮而被淹死了的,或做了相关的笔记,还是他死后告诉别人的,还是后来人猜测的????????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