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奥威尔:什么是法西斯主义?

来源:译言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6-07-6,星期三 | 阅读:1,055

译者:Einzelreisender 原文作者:George Orwell

在我们这个时代所有未得到解答的问题中,可能最重要的是这一条:“什么是法西斯主义?”

最近在美国一个社会调查机构向一百多个不同的受访者问了这条问题,并得到从“纯粹的民主”到“纯粹的邪恶”都有的回答。在这个国家,如果你让一位正常水平的有思考的人来定义法西斯主义,他通常会指出德国和意大利的政权。但这个回答是很不令人满意的,因为即使是主要的几个法西斯国家,他们相互间在结构和意识形态上都区别挺大的。

例如,要让德国和日本融入同样的框架中并非易事,要让一些可以被称为法西斯的小国融入就更难了。比如,人们通常假定法西斯是天生好战的,他们在战争狂热中兴起,并且只能通过战争准备或是征服外国解决自身的经济问题。但很明显,对于葡萄牙或是几个南美的独裁政权而言,这是不正确的。又例如,反犹主义被认为是法西斯主义的显著特征之一;但某些法西斯主义运动并不是反犹的。在美国杂志多年来言犹在耳的学界争论,都无法得出法西斯主义是否资本主义的一种形式的答案。然而,当我们用“法西斯”一词来指德国、日本或墨索里尼的意大利的时候,我们大体知道我们想指的意思。这个词的意思是在指代内政中丢失掉的。因为如果你检查在过去十年的媒体报道,你会发现几乎没有一个群体的人——没有一个政党或是任何一种组织实体——没有被谴责为法西斯过。在这里我不是指口头上用“法西斯”一词。我是指我在出版物中见到的。我见过以下团体的人被指为“法西斯的同情者”,或是“倾向法西斯的”,或是单纯的“法西斯”:

  • 保守派:所有的保守派,无论是绥靖主义者还是反绥靖者,都曾被指为主观上亲法西斯。英国在印度和其他殖民地的统治被指和纳粹主义别无二致。人们会称为爱国或是传统类型的团体都被标签为秘密法西斯或是“带法西斯思想”。例子有童子军,伦敦警察厅,军情五处,军人协会。关键词:“公办学校是法西斯主义的繁殖地”。
  • 社会主义者:老式资本主义的辩护者(例如,厄内斯特·本爵士)坚持认为社会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是一样的东西。一些天主教的新闻从业人坚持认为社会主义者是纳粹占领区中的主要通敌者。共产党在其极左时期也曾从另一角度发表同样的指责。在1930-35年的时期,《工人日报》习惯性地将工党成为工党法西斯。诸如无政府主义者的左翼极端主义者也有类似呼声。一些印度民族主义者认为英国的工会是法西斯组织。
  • 共产主义者:某个相当有影响力的思想学派(例如劳施宁,彼得·德鲁克,白恩汉,F.A.沃伊特)拒绝承认纳粹和苏联政权的差异,并认为所有法西斯和共产党都有着差不多一样的目标,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人。《泰晤士报》的领导(战前)曾指苏联是“法西斯国家”。同样地,无政府主义和托派人士也从不同角度发出过类似声音。
  • 托洛茨基主义者:共产主义者指责托派组织,例如托洛茨基自己的组织是接受纳粹资助的秘密法西斯组织。这种说法在共同战线时期的左派中被广泛相信。在其极右时期共产党几乎对所有左派组织都有类似指责,例如大众财富党和独立工党。
  • 天主教组织:在他们的组织以外,天主教会几乎被普遍认为是亲法西斯的,无论是主观上还是客观上。
  • 反战者:和平主义者和其他反战人士经常被指责不仅使轴心国发动战争更容易,而且自身也带有亲法西斯倾向。
  • 战争的支持者:反战者通常将他们的看法,建基于声称英国帝国主义比纳粹主义更糟糕,并且喜欢用“法西斯”一词用来指任何希望赢得军事胜利的人。“人民大会”的支持者近乎声称希望抵抗纳粹是同情法西斯的表现。地方志愿军几乎在成立之时就一直被指责为法西斯组织。另外,整个左派阵营都喜欢将军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等同。有政治意识的列兵常常喜欢说自己的长官“有法西斯思想”或是“本质上是法西斯”。军校,打扫和清洁以及向长官致敬都被认为有利于法西斯主义。在战前,加入国防义勇军都被认为是有法西斯倾向的标志。征兵制和职业部队都被谴责为法西斯现象。
  • 民族主义者。民族主义被普遍认为是天生有法西斯性质的,但这只用于说话的人刚好反对的民族运动。阿拉伯民族主义,波兰民族主义,芬兰民族主义,印度国大党,全印穆斯林联盟,犹太复国运动和爱尔兰共和军,都曾被不是同一批人指为法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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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会看到,“法西斯”一词在使用上近乎毫无意义。在对话中,它的范围自然也比在文书中更广泛。我曾听过它被用于指农民,店主,社会信贷,体罚,猎狐,斗牛,1922年委员会,1941年委员会,吉卜林,甘地,蒋介石,同性恋,普里斯特利的广播,青年旅社,占星学,妇女,狗乃至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的。

然而在这片混杂下,也的确隐含着某种意义。首先,在被称为法西斯和被称为民主的政权之间,有某些很大的不同之处,有一些很容易指出但不容易辩解。第二,如果“法西斯”是“同情希特勒”的意思,那么我上面所列举的部分指控比其他明显更有正当理由。第三,即使是不顾一切地滥用“法西斯”一词在任何东西上的人,某种程度上也在这个词上附加了情感意义。他们说“法西斯主义”的时候是指一些大约说来残酷,不择手段,傲慢,反启蒙主义,反自由和反工人阶级的一些东西。除了一部分相对少的法西斯同情者,几乎所有英国人都会将“横行霸道者”看作“法西斯主义”的同义词。这和这个被滥用的词的意义已经很接近了。

但法西斯主义也同时是一种政治和经济上的体制。所以为什么我们无法给它下一个清晰且为广泛接受的定义呢?唉!我们不应该下一个定义——至少还没到时候。要解释为什么如此需要很长篇幅,但基本上是因为现阶段不可能给法西斯主义下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因为无论是法西斯主义者本身,还是保守派或是各种流派的社会主义者都无法同意。目前人们能做的,只是足够慎重地使用这个词,而不是像通常那样,将这个词降格为一个骂人话。

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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