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作文

发布: | 发布时间:2011-06-22,星期三 | 阅读:1,894
作者:李秀卿 | 来源: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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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1,1)→(1,0)→(0,0)。

这不是数学老师的演算题,而是广东省高考作文“回到原点”。

2h30″2h29″2h28″2h27″2h26″2h25″……30″29″28″27″……3″2″1,流逝完了,该交卷了。

这一串天外来客般的数字,出自安徽省的高考作文“时间在流逝”。

一年一度的高考结束了,就在考生们焦虑地等待高考成绩时,各地“零分作文”已在网上遍地开花。

许多零分作文令人捧腹大笑或引人深思,甚至抢了满分作文的风头。

但是,网上的那些所谓“零分作文”真假莫辨,无从求证。

作文的“潜规则”

“零分作文”显然没有套用标准模式。作者要么愤世嫉俗、离经叛道,用官方的话说,就是“不讲政治”;要么就是在作文的主题和立意上完全偏离了要求,在技术上出了问题

高考作文很难流出阅卷现场,从高考阅卷的程序来看,判为满分和超低分(包括零分)等特殊卷,是需要学科负责人共同判定的。因此,想得零分作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少地区教育部门负责人已经向媒体澄清,网上流传的各地高考零分作文多为假作文。

即使如此,零分作文依然受到很多人关注。一本收录历年高考零分作文的小册子《别笑,我是高考零分作文》,已经卖得如火如荼。主编安坤告诉《法治周末》记者,目前已经开始编纂第六季。

从2001年高考满分作文“赤兔之死”开始,历年高考作文就成为关注焦点。但在校园之外,零分作文常常比满分作文更吸引眼球。

在《别笑,我是高考零分作文》第一季中,共有72篇零分作文被收录,包括了2002年至2009年,其中娱乐和恶搞类型的最多,愤世嫉俗型位居其次。

2005年全国卷高考作文题“出人意料和情理之中”,就出现了典型的愤世嫉俗作文。有零分考生写道:“官员不会当官,的确出人意料。但是想想官员要不停地接受采访,要考虑怎么收礼,要面对上级的冷屁股和下级的热脸,要寻找哪里有漂亮女人,所以官员不会当官,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当然,反对传统观点的作文被判零分,在当前的教育模式下一点也不奇怪。2009年浙江的半命题作文,要求根据“绿叶对根的情义”中的一段歌词,将立意定位于感恩写一篇作文。但是,有一篇作文反对这种“感恩”教育,作者阐述了感恩流传到中国后被异化成“孝道”、“服从”、“忠诚”的观点,强调教育应该回归自然。

2006年上海卷“我想握住你的手”,有人委婉地写了同性恋话题,同样被判零分。

“是我们的学生太浅薄,还是教育人士学识不够呢?”网友评论道。

北京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温儒敏教授对媒体表示:“阅卷人看一篇800字至1000字的作文,时间只有一到两分钟,甚至只有几十秒。”在极短的时间内判断一篇作文是否为上品,实属不易。

据报道,目前我国评阅高考试卷的教师中,重点高校教师占60%,中学教师占40%。教育部规定,评卷员必须严格选聘,参加高考评卷工作的人员应是从事本学科教学工作、业务水平较高、责任心强、作风正派的教师。评阅作文、论述等主观性试题的教师,必须具有本学科中、高级以上职称。

6月15日,西安外国语学院利用本科生批阅高考试卷,此事被媒体报道后,遭到激烈批评。事实上,从2006年开始,该校就使用本科生参与高考语文、英语两门科目的阅卷,学生阅卷题目涉及主观题,甚至有学生将这一经历写进求职简历。

这一做法被教育部严查,校方有关负责人受到处理,这些试卷被重新评阅。

那么,阅卷老师究竟根据什么来打出作文高低分呢?

据“教育部招生阳光工程制定平台”网站发布的《2011年全国新课标高考考试大纲:语文》,将作文考试的要求分为基础等级和发展等级,其中“基础等级”要求作文要符合题意,感情真挚、思想健康、结构完整;“发展等级”要求包括:透过现象深入本质,材料丰富、论据充实、形象丰满、意境深远,善于运用修辞手法,构思新巧,有个性色彩。

山东省日照市某重点高中资深语文教师易武(化名)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采访时说,凭借其多年的阅卷经验,至少有几个问题是在作文中不能涉及的:早恋、同性恋、批判教育制度和现行体制、腐败问题,消极颓废的价值观等。

而公认的“最保险”的文章结构依然是“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这种“三接头”的模式。

高考作文字数要求在800字以上,但是为了试卷美观起见,最好的办法是再超过两三行大约50字左右,这样的文章就会显得很丰满。

一名大学生在回忆起高考作文训练的情景时,记得老师说:“你看某某同学的作文多好,他用的经典段落和词句好像大珠小珠落玉盘,都很恰当地运用在一篇文章中了。”

也有老师提倡学生多用排比句,使得作文放眼望去华丽斐然。

知名语文教育专家王泽钊告诉《法治周末》记者,中学生的语文学习应该做到:有思想、会表达、懂审美。好文章的标准则是:感人、震撼、幽默。

然而,“零分作文”显然没有套用标准模式。作者要么愤世嫉俗、离经叛道,用官方的话说,就是“不讲政治”;要么就是在作文的主题和立意上完全偏离了要求,在技术上出了问题。

高分靠套路

在中国,每个读过中学的人都体会过素材的重要性。在作文中,一个明星历经艰辛的成功史;一个抗战英雄的英勇事迹;一位哲人的至理名言,甚至一句抒发愁绪的诗词,都能为文章加分

“李白、徐悲鸿、陶渊明和马云,都整上了。”山东省日照市某重点中学高中毕业生、易武的学生林安安(化名)评价自己的高考作文时说,素材“用得很杂”。

2011年高考,山东省55万考生的作文题目为“这世界需要你”。

高考之前,林安安所在的班级进行了多次高考作文模拟训练,其中有一次的题目是“呼唤”。大地震期间的日本人没有恐慌,但是中国人却在抢盐林安安在作文里引用了这个素材,所以他的主题是:我们要呼唤理性。

有了这次训练,林安安觉得高考题目不那么难了他又把“理性”搬到了“这世界需要你”中,因此他的主题是:世界需要你的理性。“高考就是借鉴了之前的”呼唤”。”他说。

“抢盐”的素材以及“理性”的立意,林安安至少在三次作文中使用过。一次模拟题目“生活的品质靠什么支撑”,林安安的答案也是“理性”。

在班上,林安安是公认的作文分数提高最快的人之一。此前,他的作文常常得不到太好的评价,林安安认为原因在于,他在作文中使用的素材太随意了,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后来才比较固定,掌握了一些技巧,有一次老师给我的评语是”有章法”。”他说。

在中国,每个读过中学的人都体会过素材的重要性。在作文中,一个明星历经艰辛的成功史;一个抗战英雄的英勇事迹;一位哲人的至理名言,甚至一句抒发愁绪的诗词,都能为文章加分。

林安安有一个专门搜集素材的本子班上大多数人都有这么一个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名人名言,考试的时候可以信手拈来。

邻班的刘小苏(化名)积累了三个这样的本子。她学习成绩优秀,在60个学生中排名5到15名。“看到一个作文主题的时候,联想到那个人,事例会出现,写起来就会顺理成章。”刘小苏说。

精明的书商投其所好,省却了一些记录的麻烦,作文素材书在书店和超市就能随手买到,里面有大段大段可以直接引用的小故事,励志上进,发人深思。

“刘伟的故事”也被学生们青睐。刘伟失去了胳膊,但身残志坚,能用双脚弹出很漂亮的钢琴曲,他在一档叫“达人秀”的选秀节目中大获全胜,成为家喻户晓的榜样。有的学生几乎每次作文都会把这个故事写进去。

“世界需要你”可以用惯常的模式来写。林安安说,可以先点明世界需要你的理性,再举例说明理性的缺失,为什么需要理性,最后再点题,说明理性的重要性。

“作文就像数学,也有程序。”林安安的班主任易武自嘲地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大多数考生的论据主要集中在海伦·凯勒、史铁生、霍金、刘伟等几个人身上,篇篇如此。”

实际上,这是各地学生批量使用的法宝。温儒敏曾经对媒体表示,许多考生在备考过程中都准备了大量“宿构”的话题类型作文,或者可以任意套用的材料,到了考场上,无论遇到怎样的作文题,考生只需选择一个类型就可以“套写”。

江苏省常州市一位高中教师告诉《法治周末》记者:“批阅高考作文的时候,我一眼就能看出某个段落来自《读者》还是《青年文摘》。”

18岁适合写什么

相比国内作文一成不变的模式和想象力的匮乏,国外的作文题目会给学生更大的发挥空间

“我们不是在激发学生们的灵性,而是教他们得高分。”易武抱怨道。但他仍然坚持学生写作文理所当然应该“保守”而非创新。“毕竟高考是决定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创新不当反而容易遭受损失。”

《法治周末》记者通过对山东、湖北、黑龙江、江苏等省份的重点高中语文老师进行随机采访发现,受访者均对作文观点、形式等的创新持有相当保守和谨慎的态度。

一位学生因为高中生活很压抑,便“呼唤自由”。易武要求他慎重,但要“适当”发挥自己的个性,因为作文内容应该是积极向上,充满阳光的。

华中科技大学中文系教授、湖北省高考命题组专家李俊国认为,考生能力的发挥与作文题目质量高低有关。“高考作文应该与18岁的孩子的理性精神和思维能力相符合。因此,诸如”大国崛起”之类的题目,并不十分契合高中生的思考维度。”李俊国说。

“高考作文命题已经经历了两个阶段前一二十年的政治性命题、道德性命题,例如江苏省2011年高考作文”拒绝平庸”;现在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命题阶段不限定于道德性和政治性,而应该看成长和生命阶段。”李俊国告诉《法治周末》记者。

李俊国认为,考生面对道德性命题,容易出现虚假。例如,对生命的理解应该是多样化的,既要提倡英雄,也应该有普通公民,别人有选择做个普通人的权利,所以江苏题目“拒绝平庸”这个道德命题,写起来很容易说假话。

温儒敏曾分析了近几年北京的高考作文题目,其中,比较著名的有前年的作文题《隐形的翅膀》。这个题目开放性太大,学生无从把握,也容易滑入“文艺腔”;而去年的题目《脚踏实地与仰望星空》,又可能人人都早已有所准备,90%的孩子都会写“既要踏踏实实做事,还要心怀远大理想”。

他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现在高考作文命题太过感性,缺少理性分析,或者太往“说教”上引,这的确要改革。

据报道,温儒敏曾模拟性地命了两道题:第一个,让考生看一个MP4的说明书,然后给奶奶写一篇500字至800字的信,教会她基本的使用方法,再劝她买这么一个东西。这样考生不仅要做到作文能让老太太读懂,而且还要有真情实感;另一道作文题是《假如科技无所不能》。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对这个现象可褒可贬,而且必须带有一定的知识含量,这样的高考作文题目对高中生来讲是合适的,而且也不容易“套题”。

易武通过观察国外中学教育后认为,相比国内作文一成不变的模式和想象力的匮乏,国外的作文题目会给学生更大的发挥空间。

有人在网上公布了学生申请法国大学的作文题目。诸如“认识他人是否比认识自己更困难”,林安安见到这个题目,沉默了十秒钟说:“平时的素材不太好用了。”但他马上又表示,“提出观点,举例分析,得出结论,其实写起来也差不多。”后来他想出了一个可以使用的材料:“我可以用苏格拉底的例子来说明,他是怎么认识自己的。”

“政治是科学还是艺术”是网上流传的另外一个法国作文题目。林安安说:“我觉得政治是科学,应该属于社会科学类,它跟艺术不大沾边。”

“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比较有什么意义”也是法国作文题目。刘小苏很快给出了答案:“两种劳动都是对社会的一种奉献和价值,不应该把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划分等级,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相结合,脑力劳动为主,体力劳动为辅,两者相辅相成。”

“他们都说我的作文比以前好多了。”对于高考作文,林安安似乎没有太多的担心,“但我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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