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也夫:为什么大部分中国学者的作品无趣?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5-28,星期四 | 阅读:111

作者:郑也夫

在过去的教育当中,学生眼睛看的是老师批卷的那支笔,而不是看着自己手下的笔,他们从来不在意什么是真正的好文章,也从来没有认真思考如何真正地把文章写好。

想要写好文章,文史哲的基本功底必不可少。

热爱精致的文字

我教学这些年,带过不少学生,只有大概十分之一文字上还算过关。我修改他们的论文时,仅文字就能改得满篇红。而且有时候直到第三稿还是不能让我满意。

要提升文字的基础能力,毫无疑问要从文学中吸收营养。

在中国社会学界,两位先哲文字最好:潘光旦,费孝通。

23岁本科生潘光旦以《冯小青考•余论》这篇文章震动了梁启超。梁启超说:吾弟文章,思维之清澈可以做科学家,感情之充沛可以做文学家。

如果其思维之清澈没有高超品质的文字托举,不可能受到梁启超这样高的评价。他的文字太好了,堪称社会学界第一人。

费孝通先生读中学时,就已经在报刊上发表一些东西。他父亲看见了,大不以为然,带他去见一个老先生。老先生上来就让他先去圈一遍《史记》,就是读没有标点的本子,然后去标点。

读完一遍,老先生问喜欢吗?少年费孝通说,太好看了。老先生说:既然喜欢,慢慢地再读吧。

后来费孝通回忆道:我父亲叫我去找这个老先生,老先生叫我去读《史记》,不是叫我学史,是叫我学文。按中国古代文论,《史记》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文字。

我讲的文学就是那些“精致的文字”,要热爱精致的文字,从当中吸收营养,只有当你们热爱精致的文字时,才会产生强烈的愿望,希望自己也能写出精致的文字。

提高文字功力的方法,有三条:

第一,热爱好的文字;第二,要阅读,要吸取。这两条要有机结合

我们读书时没少阅读,为什么没有提升文字水平呢?因为不是热爱文字才阅读的,是为了提高分数,为了达标。

文字提升是热爱的副产品。很多东西都是副产品,你要是直接去追求,可能得不到;相反你追求另一种东西,它可能产生副产品,就达到相应目的了。

比如说锻炼身体。我不是为了健康锻炼身体,是热爱才去锻炼的。这么好玩我怎么能中断呢,所以我一直在锻炼。可以说健康是我喜欢体育的副产品。

第三,文章是改出来的。

著名画家黄永玉曾问沈从文,《边城》您改过多少遍?沈说:100多遍吧。

沈从文如此大师,都能改那么多遍。反观很多人,改过10遍吗?那凭什么能把文章写好?

文字能力会在修改的过程中提升。要是每次都改五遍的话,一年以后,初稿就是相当于过去二稿的水准。再过一年,初稿就相当于以前三稿的水准。伴随着一遍遍修改,你的“手和眼”都提升了。

“明白学”的力量

下面我们转向哲学。什么叫哲学?简单说就是明白学。何为明白?思想要有条理,有逻辑。哲学的学习能帮助提升这个东西。学习哲学,要先弄明白几个问题:

第一,概念。

我并不主张你们写文章的时候,每个关键词都要先定义一下,有时需要定义,有时不必定义,字里行间能琢磨出这个词的意思就行,不用这么拘泥。即便如此,所使用的词是什么概念你自己要清楚,不能混淆。不然你在这个地方说这个词是一个意思,换了一个自然段是另一个意思,人家没法读懂,你想问题也想不明白,想不透彻。写说理的文章,概念是砖石。砖石没有棱角,盖出房子不像样子。砖石一定有棱有角。当然要盖好房子,后面的工作还有很多挑战,但是首先概念要清晰。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抓。

第二,逻辑。

要提升逻辑能力,是不是首先要读一本《逻辑学》?这是中国式教学的误区。逻辑学教材,也可以读一本。但真正提升你的逻辑能力,可不是靠这本书。因为逻辑不是知识,而是能力。提升它最好的手段就是论辩。在论辩中,你必须紧抓别人不合逻辑的地方,同时,也得经受别人对你逻辑的挑战。不停地与人辩论久了,你在逻辑上会变得非常敏感,对不合逻辑的一眼就能看见。再论证自己观点的时候,就会少犯错误。

辩论中的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就是在不停地争论。和他的学生讨论任何事情,都是在不停地论辨。而不是告诉他的学生们一个确定命题,或者标准答案。这样的风气,在古希腊走到极端,形成了一个诡辩学派。苏格拉底保持着诡辩学派的积极一面,同时又克服诡辩学派这些人没有理想追求,为辩论而辩论。所以苏格拉底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一个真理,不是把它背下来了,就能掌握的。你需要不断和人交锋、论辩,以加深对某个思想的理解。

第三,逻辑上的可能性。

有好多事情,逻辑上不是只有一种可能性。就像下棋一样,走了一步棋,后面还有好多种可能的走法。

这就要考验了一个人的认识和分析能力。只有当看到了逻辑上的多种可能性,选择建立在比较广泛的基础上,才能找到好的答案。

这是一个挑战,在展开丰富想象的同时,仍然能严格地合乎逻辑,这时候你就获得了一种逻辑的力量。

王国维的文章为什么这么有力量,就是因为他同时沐浴了中国传统古典文学和西方的哲学。

文学是在遣词造句上下了最大功夫的一门手艺。通过学习文学,久而久之,就会在遣词造句上变得游刃有余,取舍从容。与此同时再加上哲学的洗礼,思想就更合乎逻辑,更加清晰流畅。

有料、有种、有趣地“讲故事”

历史学的研究方法和表达方式,最主要还是叙事。我们向历史学作品学习,学的就是如何讲出一个真实的故事。

为了营造这个故事,就要寻找和筛选材料。

有个优秀出版家,江湖绰号老六。他判断好文章的口头禅是:有料,有种,有趣

有料,是历史学有别于哲学的特质。成功的历史学作品依赖两个支点:理论发现和事实发现;有种,就是有性格,具备一些有冲击力的思想;有趣,是引导读者读下去的重要因素。

不幸的是大批的学者,特别是中国的学者,写出了大批极其无趣的东西。他们为什么写出这么多这么无趣的东西?因为他们写作时,没有一点乐趣都没有。伟大作品的创作过程,一定有趣。如果无趣,就肯定写不出有趣的东西。

学历史学,还有一个非常要紧的收益,就是获得历史感。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儿,博弈场中很多伎俩,人类社会中的制度,其实就这么多方式和内容。

既然如此,你要分析一个事件,就得寻找更开阔的视角,追踪脉络,探寻它的前身后世,还要看前人对当时的事件的分析评判。

这样,你在展开分析的时候,就不单薄,有后盾,有多个参照。脑子里有了“景深”,对事件对人物才会有更全面把握。

人用两个眼睛看东西,一下能把这杯子抓住。一个眼睛看事物的话,可能一伸手没抓到,因为没有纵深感和位置感。

文史哲是我们学习很多内容的基础,但不是唯一解。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注意吸收更多学科的营养。比如生物学、心理学、政治学、经济学、科学史等。

尤其是科学史,所有学生都要学。文科的学生,能从中掌握科学演进的脉络,理科学生能增进对科学的整体感知。

绝大多数人不管是本科毕业还是研究生毕业,都会去做实际工作。如果打下一定的文史哲基础,就有了一些看家本领:能写出很精致的文字,看问题更透彻,提出的概念是经过缜密思考的,看到了多种逻辑可能性,还有历史感,不孤立地看事情……这些能力都是安身立命的东西。


来源:海派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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